天水湖的春波,是被春风揉碎的一匹绿绸,漾著软腻的光泽,连风掠过都带著三分缠绵。
画舫轻轻摇晃著,木桨破开了湖面上粼粼的波光,溅起的水珠坠回水中,惊起细碎涟漪。
舫檐下悬著的铜铃被风拂动,不时发出叮咚的响声,与柳叶间藏著的鶯啼缠在一起,酿成一坛浸了春光的蜜,叫人浑身都浸在说不出的愜意里。
舱內陈设雅致,几案上摆著青瓷茶盏,氤氳热气裊裊升起,刚漫到鼻尖,便被穿堂而过的湖风卷著掠出窗去,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茶香。
胭脂、硃砂两个小丫头,领著来喜、旺財两位小管事,正陪著年纪最小的嗣子於承霖,扒著舫边的雕花木栏看湖景,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笑。
李有才、潘小晚、杨灿、小青梅与崔学士则围坐案旁,煮茶閒谈。
李有才与杨灿对坐,手中转著茶盏,谈得眉飞色舞,时不时发出笑声。
潘小晚则和小青梅相对而坐,眼波总不自觉地往青梅隆起的腹间飘,眸中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木嬤嬤垂著头立在舱角,身影像一尊陈木的雕塑,唯有偶尔抬眼时,老眼中闪过的光,才泄出几分活气。
崔临照呷了口温茶,对杨灿二人谈的生意经兴味索然,更懒得掺和潘小晚与青梅的家常。
她的目光扫过舱內,忽然定在舫角架著的七弦琴上。
琴身是古旧的桐木色,木纹如流水蜿蜒,紧绷的琴弦泛著沉静的釉光。
崔临照眸光一亮,起身走过去,指尖轻轻拨弄了两下,“錚”的一声轻响,余韵绕樑。
她转过身来,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地道:“杨兄,此间既然有琴,不知杨兄可否抚琴一曲,以佐雅兴呀?”
这话一说,舫中顿时一静,就连正在低声絮语的潘小晚和小青梅停了话头,齐刷刷將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杨灿。
杨灿心里咯噔一下,当初为了当个称职的幕客,他倒是想好好研究一下琴棋书画来著。
可这————偏生事务繁杂,时间根本不够用。
那古琴曲,他只有一首《梅花三弄》弹得还算指法嫻熟。此后他就忙於各种政务实务,哪还有功夫去琢磨弹琴?
《梅花三弄》他固然指法嫻熟,可也只占了一个熟字,唬弄不了人家青州名士吧?
弹不出该有的意境韵味,在崔临照这种世家出身、自幼薰陶的大家面前,只是指法纯熟的话,怕是连班门弄斧都算不上。
可是,他还得折服崔临照,招揽齐墨呢,推辞————肯定是不行的。
有了!
杨灿突然想到一个点子,不禁微微一笑,欣然站起身来。
“好呀。前几日閒暇时,某倒是新谱了一曲,只是尚未完全定稿,指法难免生涩,,今日怕是要貽笑大方了。”
“新谱的曲子?”崔临照的眼睛顿时更亮了。
会弹有什么了不起的,会谱曲才是大家呀。
果然不愧是我杨兄,杨兄他无所不能!
崔临站赶紧往旁边让了让,欣然道:“杨师亲谱的曲子,那定然美妙绝伦,还请弹奏一曲,让我等先闻为快。”
杨灿打个哈哈,硬著头皮走过去,在琴桌后面坐了下来。
他的指尖落在琴弦上,微凉的触感传来,杨灿深吸一口气,摒去杂念,渐渐平稳了呼吸。
隨即他指尖轻挑,一串清亮又带著几分洒脱不羈的音符,便从弦上流淌而出。
起初,音符果然带著几分滯涩,可弹著弹著,杨灿便沉浸了进去。
那曲子里的快意恩仇、洒脱江湖,仿佛顺著指尖,融入春风,漫出舱外,融入了天水湖中。
没有靡靡之音的柔媚,也没有宫廷雅乐的庄重,有的是一种衝破了樊笼、笑傲云天的豪迈,又带著几分知己相伴的温柔。
舫內眾人,一时间都听得呆了。
小青梅托著腮,目光黏在杨灿身上,满是骄傲—她的男人,就是这般出色。
李有才捻著鬍鬚,眉头渐渐舒展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等我有了儿子,他一定也是这般文武双全,弹得出如此好曲吧?
毕竟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————
潘小晚眼波盈盈欲流,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,可以肆无忌惮地凝视他,眼底的欣赏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。
崔临照更是听得心神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