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这边刚用一顿赔罪宴把自家夫人哄得稍见霁色,那头,他为博夫人一笑,强掳红楼名厨的壮举,飞遍了长安城的勋贵圈,并且不可避免地越传越离谱。
像甚么“谢大将军因夫人嫌府里菜不合口,亲率家将直闯红楼后厨,将董姓厨子像拎小鸡似的绑上马背,一路呼啸回府,吓得掌柜差点尿了裤子”。
更有甚者,添油加醋,说甚么“国公爷的马鞭都抽断了,厨子哭爹喊娘,半个长乐坊的人都瞧见了”。
谢昭年纪轻轻身兼数职,又爵封镇国公,圣眷正隆,本就令不少文官清流侧目,更让某些同侪暗中嫉恨。
如今逮着这么个跋扈横行的现成把柄,岂有不做文章的道理。
几日后的大朝会上。
议事将毕,御史台一位姓周的老御史,手持笏板激愤道:“陛下,臣要弹劾镇国公谢昭。坊间传言沸沸扬扬,他为一己私欲,于闹市之中,纵马强掳平民庖厨,惊扰市井,毁坏商户生计,还仗势欺人,无视朝廷法度。此举有损朝廷体面,败坏官员德行,长此以往,恐使百姓离心,官吏效尤。请陛下严惩谢昭,以正视听。”
谢昭内心无言以对,比窦娥都冤枉。于是出班而立,对着御座方向躬身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准。”李玄策道。
“周御史所言,纯属无稽之谈,以讹传讹。臣确曾于前日请红楼董姓厨子过府,但是,一非强掳、二未惊扰市井,乃是礼请上车、三更未仗势欺人,董师傅乃自愿前往,臣府中亦以上宾之礼相待。周御史不辨真伪,仅凭市井流言便妄加弹劾,攻讦大臣,未免有失风宪之职。”
周御史气得胡子直翘,骂道:“纵然非强掳,你身为朝廷重臣,为一妇人区区口腹之欲,便如此大动干戈,动用权势逼迫商户出让招牌匠人,难道就不是耽于享乐?陛下,此风断不可长。”
谢昭握紧拳头,压下要去揍他两拳的念头,再次向御座行礼道:“陛下,臣妻程氏,近日培育出了抗旱稻种,筹划推广之事,殚精竭虑,以致身体违和,食欲不振。那日她偶然称赞红楼菜品,我便思忖着请厨子过府,专做几道她合口的菜式,以慰其辛劳。臣以为,体恤内眷,使她安心为国为民效力,也是为臣者本分。若此举也算耽于享乐,臣无话可说。”
周御史不肯罢休,揪住他动用权势力不放:“纵然你巧言令色,但以你国公之尊,亲至酒楼,酒楼掌柜与一介庖厨,岂敢拒绝?此非仗势为何?”
就在双方僵持之际,一直沉默倾听的李玄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好了。区区一庖厨之事,也值当在朕的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。”
李玄策一锤定音,结束了这场朝堂上的小风波。
退朝后,谢昭气冲冲地准备回府,一名内侍跑来到他身侧,低声道:“镇国公,陛下请您紫宸殿觐见。”
紫宸殿内。
“臣谢昭,参见陛下。”谢昭依礼参拜。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李玄策放下奏章,抬眼看过来,“还在为方才朝上的事生气?”
谢昭坦然道:“周御史所言,实在荒谬。臣不过请个厨子,何至于上升到败坏法度,心中确实有些郁气。”
“觉得委屈?”
“是。”谢昭直言不讳,“臣行事或有考虑不周,但绝无仗势欺人之心。长安流言,向来如此,夸大其词,以讹传讹。臣只是未曾想到,会因此被拿到朝堂之上,作为攻讦臣的把柄。”
李玄策静默了片刻,道:“朕觉得,这是件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谢昭不解,被弹劾是好事?
“对,好事。”李玄策点点头,“你可知,隋炀帝末年,天下将乱未乱之时,朝堂之上议论最多的是何事?是运河工程是否劳民伤财?是高句丽战事是否得不偿失?是各地粮仓是否充盈?是边关军备是否整肃?”
他笑了一下:“而绝非是哪位国公,为了哄夫人开心,去请了个厨子回家做饭。”
“如今,朕的燕朝,北境突厥虽有小扰,但被你挡在关外,难成气候;国内虽有旱情,但尚未酿成大灾,且已有良种有望;国库虽不丰盈,却也支撑得住;吏治虽有瑕疵,但大体还算清明。”
李玄策缓缓道来:“所以,御史台的言官们,才有闲情逸致,去盯着你镇国公后宅里的一顿饭,去计较你请厨子的手段是否合乎君子之道。他们弹劾你,不是因为此事真的动摇国本,而是因为眼下没有比这更值得他们大张旗鼓去弹劾的大事了。”
谢昭内心里分析着他的这段话,不知陛下是在试探自己,还是在和自己闲话。
“你不必紧张。”李玄策看出来了他的心思。
“朕不是在敲打你。恰恰相反,朕是在告诉你,你能因为这种事被弹劾,说明朕给你的权势地位,目前还算稳固,没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需要他们去争吵。而你,身为朕的股肱之臣,更需要一个无伤大雅的短处,让一些人觉得你并非完美无缺,无懈可击。”
谢昭悚然一惊,抬头看向皇帝。
“你太干净,太完美,战功赫赫,圣眷优渥,又没有明显的把柄或嗜好,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。”
谢昭沉默了,他多少也懂得些帝王心术,懂平衡之道。只是没想到,陛下会将话说到这个份上,如此直白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谢昭回答。
李玄策摆了摆手:“回去好生安抚你的夫人,稻种之事,让她放手去做,若真能惠及百姓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是,臣遵旨。”谢昭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八月十五,中秋佳节。
“将军,兄弟们来给您送节礼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