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暴过后,尘埃落定,喧嚣渐息。当媒体的聚光灯逐渐移开,网络的热搜被新的八卦取代,“Alchimie”工作室内部,却面临着风暴平息后最现实、也最关乎人心的一个问题:扎西,这个意外闯入她们生活,又彻底改变了她们轨迹的少年,该何去何从?
季然的办公室里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危机时刻的凝重。这是一种关乎未来、关乎责任、也关乎选择的沉静。一场决定扎西命运走向的内部会议,正在这里进行。林晚、夏禾、苏晴悉数在场,连扎西也被请来,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似乎明白这场谈话与他有关,清澈的目光偶尔掠过每个人的脸。
季然依旧是主导者,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,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,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效率。“过去一周,”她开门见山,声音清晰,“我一共接到了四十三家画廊、二十一个艺术经纪公司、八个私人基金以及数不清的媒体发来的合作邀约。”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厚厚的文件夹,随手翻了翻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,“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,包装方案一个比一个听起来天花乱坠。仿佛扎西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件刚刚被发掘出来的、蕴藏着巨大价值的出土文物。”
她将那份文件夹“啪”地一声合上,推到桌子中央,目光扫过众人。“但我已经以工作室的名义,替他拒绝了所有这些纯粹的商业邀约。”她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这些公司,百分之九十的目的,只是想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快速炒作、迅速变现的‘商品’,榨取他此刻的热度和他身上‘高原天才’的标签价值。这对他的长期成长和艺术生命的健康发展,没有任何好处,只会过早地消耗掉他的灵性。”
林晚和苏晴微微颔首,表示认同。她们见识过资本追逐热点的贪婪,也明白过早的商业化对一个尚未定型的少年意味着什么。
“所以,基于保护和发展扎西天赋的原则,我起草了一个初步方案。”季然将另一份更简洁、但显然经过精心构思的文件推到大家面前,“我的建议是,由我们‘Alchimie’工作室牵头,与国内在推动原生艺术方面颇有声誉和公信力的东海艺术馆联合,共同成立一个非营利性的‘顽石艺术基金’。这个基金,将完全独立运营,不接受任何可能影响其独立性的商业注资,初期由我们工作室和东海艺术馆共同注资启动。基金的核心使命,就是全权负责扎西未来至少十年的学习、创作和基本生活保障。”
她详细阐述着方案的细节:“我们会利用我们的资源,为他聘请国内乃至国际上最好的、懂得因材施教的雕塑、绘画老师,提供最顶级的创作材料和环境,支持他去世界各地游学、参观博物馆,开阔眼界。但最重要的是,”季然强调,“基金章程里会明确规定,绝不干涉他任何的创作主题、风格和自由。我们只提供土壤和养分,至于长出什么,完全由他自己决定。”
平心而论,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、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和责任感的方案。它最大限度地考虑了对扎西天赋的保护与培养,规避了商业化的风险,同时也为“Alchimie”工作室赢得了极佳的公众形象和社会声誉,堪称一举多得。
季然阐述完毕,看向众人,等待着反馈。林晚和苏晴都露出了赞同和欣慰的神色,这个方案显然比那些商业邀约要好得多。
然而,从一开始就异常沉默的夏禾,在听完这个详尽而完美的计划后,却依旧低着头,双手紧紧交握着,指节有些发白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表示支持或提出更疯狂的想法。
“夏禾?”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,轻声问道,“你觉得……这个方案,有什么问题吗?”她以为夏禾是担心基金运作的细节或者对扎西的约束过多。
夏禾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神采飞扬,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挣扎和迷茫。她看了看季然,又看了看林晚和苏晴,最后目光在角落里的扎西身上停留了一瞬,声音有些闷闷的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方案……本身很好。考虑得很周全,非常……完美。”
她顿了顿,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,才继续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:“但是……我们在这里,为他规划了我们认为最好的一切。我们问过……扎西他自己的想法吗?他……真的想要这样的未来吗?”
这句话,像一道无声的闪电,瞬间劈中了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。
季然准备拿起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;林晚微微张开了嘴,眼中闪过一丝愕然;连一向最沉静的苏晴,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目光带着深思投向那个安静的少年。
是啊。她们一直在忙碌,在应对危机,在规划蓝图,以一种毋庸置疑的、“为他好”的拯救者姿态,理所当然地为他安排着看似光明璀璨的未来人生。她们讨论他的天赋,保护他的纯粹,规划他的道路,却从未有一次,真正地、平等地、放下所有成见和预设地,问过他——这个拥有独立灵魂、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少年,他自己,内心深处,到底渴望什么?那片生他养他的高原,在他心里究竟占据着怎样的分量?
一种混合着惭愧和恍然的情绪,在几个女人心中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那天晚上,没有在正式的会议室,也没有了季然那份详尽完美的计划书。夏禾、林晚和苏晴,三人一起,在工作室二楼那个铺着柔软地毯、点着温馨香薰蜡烛的休息区,找扎西进行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谈。
她们撤掉了所有象征着距离的桌椅,只是像朋友一样,随意地席地而坐,中间摆放着苏晴带来的牦牛酸奶和林晚烤的简单饼干。她们没有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、安排规划的口吻,而是尝试着,像分享秘密一样,分享着彼此生命中的故事。
林晚用最平静的语气,给扎西讲述了她人生中最灰暗的那段时光——如何在一场大病后失去赖以生存的嗅觉,如何陷入绝望的深渊,又是如何凭借着残存的记忆和对气味偏执的爱,一点点重新构建起自己的嗅觉宇宙,如同行走在无边黑暗中的盲人,仅凭触摸和信念,重新绘制出世界的轮廓。
苏晴则用她那双温柔得能包容一切的眼睛,看着扎西,给他讲述了城市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温柔——关于书店窗外四季更迭的梧桐树,关于陌生读者留在书页间的温暖纸条,关于离别时的眼泪和重逢时的欢笑,那些隐藏在钢铁森林缝隙中、细腻而真实的情感脉动。
而夏禾,拿出了她那本厚厚的、页面有些脏污和卷边的速写本,一页页地翻给扎西看。那上面不是精美的画作,而是各种扭曲的钢筋、斑驳的墙体、废弃的工业零件……她指着那些看似丑陋的废墟,眼睛亮晶晶地,用夹杂着手势的语言,努力告诉他,自己是如何在这些被世界遗忘的、冰冷的角落,捕捉到光影的舞蹈,感受到时间流逝的痕迹,找到那种破碎而震撼人心的、关于消亡与新生的美。
扎西,从始至终,都只是盘腿坐着,双手放在膝盖上,非常安静、非常专注地听着。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词语和情感,但他能感受到她们话语中的真诚、挣扎、热爱与守护。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,闪烁着她们看不懂的、复杂而深沉的光芒,那里面有理解,有共鸣,或许,也有对他自己命运的思考。
最后,当所有人的故事都讲完,空气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时,夏禾深吸一口气,挪到扎西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用她最缓慢、最清晰的语速,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扎西,你看,我们……我们都很喜欢你,也相信你的天赋。我们为你,准备了一个……我们认为很好的未来。你可以去全国最好的艺术学校,跟最厉害的老师学习雕塑和画画。你会看到很多很多你从来没见过的漂亮东西,会用上最好的工具和材料。你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厉害、被很多人认识和尊敬的艺术家。你……愿意留下来吗?留在城市里?”
少年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,久到夏禾几乎以为他没有听懂,或者睡着了。
然后,他缓缓地抬起头,动作不疾不徐地站起身,没有看任何人,而是径直走到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,是都市璀璨的万家灯火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,构成一片冰冷而繁华的星海,是人类文明极致的体现。
他静静地站在那里,背影挺拔而孤单,像一株偶然生长在摩天大楼缝隙中的野草。
良久,他转过身,面对着她们三个。烛光映照着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庞,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,而是变得异常清澈和坚定。
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,然后,手臂坚定地抬起,指向了窗外那片遥远的、被夜色和光污染笼罩的、西方天空的方向。
他用他那依旧不太流利、发音却异常清晰的汉语,一字一句地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说道:
“我的,家,在那里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搜寻更准确的词汇,然后再次重复,声音更加坚定:
“我的,鹰,要飞回,那里。”
那一瞬间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林晚、夏禾和苏晴的心中轰然碎裂,又悄然重组。
她们所有的精心规划,所有的“为你好”,所有的理想主义蓝图,在这句最简单、最质朴、也最坚定的话语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她们以为她们在“拯救”一个来自偏远之地的天才,为他铺就一条通往艺术殿堂的康庄大道。
却不知,这个来自高原、心灵如同雪山圣湖般纯净的少年,用他最本真的、源自生命根系的渴望和选择,反过来,用一种无声却振聋发聩的方式,“拯救”了她们——拯救了她们险些在都市规则和精英思维中迷失的、对于“尊重”二字的真正理解。
他不需要她们规划的、看似辉煌的未来。他只需要一片能够让他和他的“鹰”自由翱翔的、属于故乡的辽阔天空。
他教会了她们,真正的尊重,不是给予你认为最好的,而是倾听他内心最真实的渴望,并尊重他的选择,哪怕这个选择,与你预设的康庄大道背道而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