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思崖的风,带着昆仑山巅特有的凛冽与孤寂,日夜不息地穿过石屋的窗隙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沈清弦盘坐在蒲团上,已经三日。
这三日,她并非只是枯坐。神识的创伤在崖上清冷灵气与丹药辅助下缓慢修复,但更耗费心神的,是如何应对宗门内暗流涌动的调查,以及……如何为那条看似绝境的路,寻得一线微光。
林婉每日会借送食水的机会,带来外界的消息。玄天门李长老等人并未离去,反而与昆仑内部一些原本就对沈清弦过于年轻便执掌一峰心存芥蒂、或理念偏于激进的长老暗中走动频繁。流言在弟子间悄然扩散,虽慑于掌教师尊威严不敢明言,但投向清弦峰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与探究。
“师姐,昨日戒律堂的王长老私下找我问话,”林婉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愤懑,“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您与魔尊早有私情,甚至说天魔裂境那次的‘相救’,也是你们……你们设计好的!”她气得眼圈发红,“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您!当年您伤得有多重,整个昆仑谁不知道!”
沈清弦轻轻拍了拍师妹的手背,神色平静无波: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,而是一个能打压我、甚至扳倒我的‘理由’。婉儿,不必动气,清者自清。”
“可是师姐,他们这样步步紧逼,掌教师尊他……”林婉担忧道。
“师尊自有考量。”沈清弦望向窗外翻滚的云海,眼神深邃。掌教师尊将她禁足于此,既是保护,也是观察,更是一种平衡之术。在未拿到确凿证据前,师尊不会轻易表态,但压力也实实在在传递了过来。她必须尽快有所动作,不能坐以待毙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私人玉符。自从那日简短的讯息往来后,玉符再无异动。但这份短暂的“联系”,却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。凛月收到讯息后会如何?那“勿念”二字,是否能让她真的安心疗伤?北荒的线索,姬霜晚那边进展如何?
这些思绪萦绕心头,与她面临的宗门压力交织,形成一张无形的网。她知道,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清醒。一步错,可能满盘皆输。
第四日清晨,山风似乎更急了些,带着湿意。林婉未来,来的是一位身着戒律堂服饰、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,正是林婉提及的王长老。
“沈峰主,”王长老声音刻板,公事公办地行了一礼,“奉掌教真人与戒律堂之命,有几处关涉流云城及听雨楼事件的细节,需向峰主核实,还请峰主配合。”
来了。沈清弦心中了然,面上依旧沉静如水:“王长老请问。”
询问从流云城妙音阁之战开始,事无巨细:她为何会与魔尊凛月同时出现在那里?激战过程中具体的细节,尤其是留影玉简中那“保护”一幕的前因后果?她与魔尊是否有过私下接触或约定?
沈清弦的回答滴水不漏,紧扣“调查‘烬’组织阴谋”的大义,将一切偶遇与意外归结于战局混乱,对凛月的举动则以“魔尊心思难测,或因形势所迫,或另有所图”模糊带过,坚决否认任何事先的“勾结”或“私情”。
“那么,听雨楼中,沈峰主与魔尊同处涤尘台,气息交融,又作何解释?”王长老目光锐利,“据闻,当时峰主似乎并未抗拒,甚至……有所回应?”
这个问题更加诛心。沈清弦指尖微凉,脑海中瞬间闪过当时凛月体内能量暴走、自己不顾一切扑过去,以及后来神魂共鸣的混乱景象。这些,绝不能透露半分。
她抬起眼,直视王长老,眼神清冽如寒泉:“王长老想必知晓,当时弟子重伤未愈,神识昏沉。涤尘台乃云大家疗伤重地,阵法之力笼罩,气息混杂实属正常。至于‘回应’……弟子彼时自顾不暇,何来余力回应他人?长老此言,莫非是质疑云大家的阵法,还是认为弟子会在重伤濒死之际,尚有闲心与魔尊‘气息交融’?”
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愠怒与被误解的冷意,反将一军。
王长老被噎了一下,脸上有些挂不住,却仍不肯放弃:“即便当时情况特殊,但事后沈峰主滞留听雨楼多日,与魔尊近在咫尺,却未曾向宗门传递只言片语提及魔尊状况,也未采取任何制衡或拘押措施,这似乎……不合常理。峰主对那魔头,是否存有恻隐之心?或者说,有别的考量?”
恻隐之心?沈清弦心中冷笑。她对凛月的情绪,早已复杂到无法用简单的“恻隐”或“仇恨”来形容。但那绝不是能在戒律堂长老面前言说的。
“王长老,”她声音微冷,“听雨楼乃中立之地,云大家更是超然前辈。弟子重伤寄居其间,首要任务是疗伤自保,岂能越俎代庖,对同样在云大家处疗伤的‘客人’妄加处置?此非礼,亦非智。至于未及时传讯……弟子神识受损,调息艰难,加之认为魔尊重伤难起,不足为虑,待伤愈回山一并禀明亦是常理。若因此便怀疑弟子心存他念,是否太过严苛?”
一番话有理有据,既撇清了自己“不作为”的嫌疑,又抬高了云梦辞的地位,让人难以继续诘难。
王长老沉默片刻,显然没找到预期的破绽。他话锋一转:“据闻,魔尊凛月身中‘同源引’奇毒,此毒罕见,解法更涉幽冥教秘辛。沈峰主对此毒,了解多少?是否……曾试图为其寻找解药?”
终于问到最核心的问题了。沈清弦心神一凛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凝重:“‘同源引’?弟子确实有所耳闻,乃幽冥教控制人的阴毒手段。至于解法……此乃魔教隐秘,弟子如何得知?王长老此话,莫非是怀疑弟子与幽冥教有染?此等罪名,清弦万不敢当!还请长老明示,此话从何说起?”她将问题抛回,语气中带上了被严重冒犯的冷厉。
王长老被她突然强势的反问弄得一愣,忙道:“老夫并非此意,只是例行询问……”
“既是例行询问,还请长老基于事实,莫要捕风捉影,妄加揣测!”沈清弦打断他,站起身,青灰色的道袍无风自动,虽灵力未露,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清冷威仪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,“清弦自问行事光明,对宗门忠心可鉴日月。若宗门有确凿证据证明清弦勾结魔道,清弦愿受任何刑罚!但若仅凭些许流言与臆测,便如此折辱质问,清弦虽身在此崖,亦难心服!此事,清弦定会向掌教师尊禀明,求一个公道!”
她这番以退为进、义正辞严的回应,彻底打乱了王长老的节奏。他本是想来施压试探,没想到沈清弦重伤之下气势不减反增,且句句在理,反倒让他显得咄咄逼人、无理取闹。
“这……沈峰主言重了。”王长老脸色变幻,最终挤出一丝干笑,“老夫亦是奉命行事,既无其他疑问,这便告辞。峰主……好生静养。”说罢,有些狼狈地匆匆离去。
看着王长老消失在石桥尽头的身影,沈清弦缓缓坐回蒲团,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。方才应对,看似占得上风,实则凶险。她必须表现得毫无破绽,不能流露出丝毫对凛月处境的真实关切,更不能让人抓住任何与幽冥教或“同源引”解法有关的把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