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清阁的窗棂半敞,穿堂风卷着檐角银铃的脆响,拂过案头堆积如山的文卷。
微生庭一袭月白长衫,正执笔俯身批阅,墨痕在素笺上落下遒劲的字迹,眉宇间凝着几分清倦,连鬓边垂落的发丝沾了墨香,也未曾分神抬手拂开。
“伯父!”
软糯的少女声线伴着门扉轻响落进来,苏颐提着食盒快步走近,鹅黄裙裾掠过满地铺陈的星纹地砖,却在望见案头如山的文卷时,下意识放轻了脚步。
她将食盒轻轻搁在角落的小几上,踮脚瞧了瞧微生庭笔下的天界奏疏,小声道:“伯父,您在忙啊,是我打扰到您了。”
闻声的刹那,微生庭手中的狼毫倏然一顿,一滴浓墨落在素笺上晕开浅痕。
他抬眸瞥见来人,忙将狼毫搁于笔山之上,敛衽起身理了理衣襟,对着苏颐躬身行礼,语气恭谨不失分寸:“臣微生庭,恭迎殿下。殿下驾临望清阁,不知所为何事?莫非天尊有谕旨传与臣?”
他乃天界上卿,掌天界刑律典章,在朝臣之中地位尊崇,可面对这位神尊亲眷的宗室贵女,礼数上半分不敢怠慢。
苏颐被他这副郑重模样弄得有些局促,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,摇了摇头道:“没有没有,外曾叔祖没有找您,伯父快起来,您不用那么客气。”
她话说到一半,又想起自己是来送点心拉好感的,便又扬起笑脸,指着小几上的食盒:“我是来送吃食的。”
微生庭直起身,目光落在那描金食盒上,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,语气温和了几分:“劳烦殿下为此亲自跑一趟,臣愧不敢当。”
苏颐款步趋前,将红漆食盒又往紫檀案上轻推几寸,眸光潋滟若春水初生:“伯父万莫再辞了。”
说着她指尖已挑起盒盖一丝缝隙——霎时清冽桃香洇透满室,似三月江南烟雨里初绽的第一枝碧桃。
“我特地向尚膳监学了整旬的功夫。”她垂睫时颊边浮起浅浅梨涡,恰似玉簪花苞承了朝露,“想着渡玉哥哥诞辰将近,总该亲手做些像样的……还求伯父先替我品鉴味道。”
“殿下既有这份心意,臣便却之不恭了。”说着,他示意殿内侍官将食盒端至近前,清甜的桃香混着朝露的沁凉漫了开来,与殿内的墨香交织成一股清雅的气息。
“这是桃花酥,用的是瑶池新采的朝露。每一滴朝露都需在东方既白、晨曦微露之时,由我亲自前往瑶池,以千年玉瓶承接。玉瓶需先用昆仑雪水净身三日,方能承载这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。”
微生庭指间玉箸微顿,拈起那枚桃花酥端详片刻。
入口时未及细嚼,千层酥皮已化作雪片般簌簌溶开,桃泥馅儿裹着新蜜的清润滑入喉间,竟真尝出几分早春枝头带露的鲜甜。
“难为殿下费心。”他取过素绢拭了拭指尖,眼底浮起温煦的涟漪,“这桃花酥的妙处,竟在酥皮裂若冰绡,馅料清似山泉——可是掺了今岁新贡的雪桃蜜?”
苏颐眼波微动,袖间缠枝莲纹随着抬手动作漾开浅青涟漪:“还是伯父识物。这是岭南加急送来的头茬雪桃蜜,统共才得三瓮。御膳房掌案偷偷分了我半瓮。”
“殿下的手艺实在精湛。”
窗外忽有雀鸟掠过,翅膀裁碎满庭晨光。
苏颐眸光虚虚落在食盒描金的合欢纹上。
窗隙漏进的日光恰好横在她鞋尖前三寸之地,像道不敢逾越的银河水。
良久,才听得她声音轻得似拂过锦屏的晓风:“伯父……”唇瓣轻启又合,“渡玉哥哥可说过何时回来?”
微生庭夹着桃花酥的手微微一顿,玉箸与食盒边缘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他垂眸静了片刻,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,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,连带着语气也沉了些许,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他去东海历练尚未有音讯。”
话音落下时,殿内的风似乎都滞了一瞬。
苏颐没瞧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,只兀自瘪了瘪嘴,小声嘀咕:“怎么还没回来……”
微生庭却没再接话,目光落向窗外流云,眸色沉沉。
檐角银铃还在叮当作响,一股清越而厚重的灵压悄然漫过望清阁,殿外脚步声沉稳有力,不疾不徐。
微生庭抬眸望去,只见虔沧上神立在门口,蓝青法袍绣暗金云纹,墨发以玉簪高束,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,眉宇间是上神独有的清峻与疏离,却又不失中正平和。
“清珩!”
虔沧行至殿阁门口,目光落在苏颐身上时,他眸光一凝,连忙敛衽躬身,神色添了几分恭谨,声音清润:“不知四殿下也在此处。”
苏颐认得他是辈分极高的上神,敛衽回礼。
虔沧拂袖迈入殿中,天青锦缎袍摆掠过玉阶,恍若流云过镜,未惹纤尘。
他敛了敛袖,直入正题:“清珩,我此番前来,实为携一桩天赐之喜,赠与君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