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兴林愁眉:“我方才观夫人脉象,如弦紧绷,寒哮甚重,但她又出崩漏,此之为热上冲任,迫血妄行所致,极可能是夫人今日饮酒过度、又遇冷风所致,只能开些方子静静调养才是。”
榻上的宋和见气若游丝,那根吊着她呼吸的线一端系着她,一端绑着他,很多次傅翊都曾坐在床头望着虚弱的自己,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更加恐惧。
苦药入喉,她方稍稍平静了一些,沙哑道:“……明日朝会,恐有变数。”
傅翊蹙眉:“姐姐不必多虑,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“这是我的事,又如何能不虑?”宋和见闭着眼睛,不愿直视他的目光,“你怨我胡乱饮酒作践身体,我又何尝不怨你心里没有你自己。”
傅翊几近责怪地诘问:“姐姐分明知道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只有你,你对我分明是恩为何反要愧疚?”
是恩吗?宋和见茫然地睁开眼,很多年前,在她还是个十岁的小丫头的时候,有一天在花苑里闲逛,听见宋府的下人们叽叽喳喳地聊天,说从前叛乱的傅老将军翻案了,皇上为安定众臣,找到了他的遗孤,念到老爷曾与傅将军是少年知交,就将那个孩子送到了宋府来养。
“皇上要真对傅将军有愧,接个孩子去宫里养着、做某个皇子的陪读也不是难事,这扔到咱们府里来怎么看不都是敷衍吗?”
“谁说不是?我听他们说,那孩子都七岁了话还说不利索,皇上哪能挑个傻子去当陪读啊?”
说着便是一阵七七八八的笑。
“我、不是、傻子。”
傅翊打断了他们的嘲笑,一本正经地纠正:“我、是、傅翊。”
此话一出,原本错愕又尴尬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,更加快活地笑起来。
傅翊看见他们笑,更加字正腔圆地又说了一遍:“我、是、傅翊。不、是、傻子。”
可不论他怎么解释,都没有人理他。
“傅、翊?可是‘神之徕,泛翊翊’的翊?”
傅翊听不懂她的话,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从梅树后翩然而至、明眸轻笑的大姐姐,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。
宋和见:“哦——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翊,你不会介意吧?”
傅翊点了点头:“可、以。你、的、名字。”
“我的名字?”宋和见眨眨眼睛,捏了捏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,顿时生了几分玩心,“我叫——我叫姐姐。”
傅翊被她捧着脸揉了又揉,两只眼睛里只能装下那张坏笑的脸:“姐姐,姐姐。”
宋和见笑得更甚,转身对众人道:“都听见了,傅公子喊我姐姐,那他就算我弟弟了,你们若再管不住嘴,可是要被我责罚的。”
“大小姐说的是,我们也不过和他开个玩笑罢了。”下人们自找无趣,纷纷各自散了。
傅翊见他们离开,急道:“我、的、名字,还、不、知道。”
宋和见牵过他的手,敛了笑:“他们知道你的名字,只是在笑话你而已。”
傅翊怔怔了许久,眼眶里的泪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:“阿嫲、说要、教我、说话,阿嫲、死了,我、我会、好好、说话的,姐姐、姐姐、不要、笑话、我。”
“不是我在笑话你,是他们在笑。”宋和见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,耐心解释着那些他听不懂的话,“我瞧你与我境遇相似,不忍心你和以前的我一样才出言解围,怎么会笑话你呢?”
傅翊半懵半懂地听着她说话,匆匆忙忙解下腰间的玉佩,塞到她的手上:“姐姐?玉佩、我的,我们、是、一家人。”
宋和见一愣,手里的那块玉佩质地上佳,上头还印着傅翊的名字:“这东西贵重,你还是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那、姐姐、是我的、家人吗?”傅翊抓住她的袖子。
宋和见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:“当然是了,你叫了我这声姐姐,以后可是得对我言听计从的,用不着别的东西来还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