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，似乎永远也走不完。
自那荒村宿夜后，又连着行了七八日。蜀道之险，阿洙算是真切领教了。时而攀上云雾缭绕的绝顶，时而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，栈道悬空，隘口风急，若非骡车是特制的结实，老陈头经验老到，怕是早散架了十回八回。
但人的适应力也强。阿洙的脚踝在晏姑娘的药膏和云青每日雷打不动的揉按下，肿胀日渐消退，青紫转为淡黄，虽还不敢使大力，但寻常行走已无大碍。她甚至习惯了车厢的颠簸，能在摇晃中闭目养神，或是就着透窗的天光，看云青默画那些越来越详细的地形图。
他们之间的话仍不多。多数时候是沉默，各自想着心事，或是观察窗外不断变幻的景色。偶尔云青会指点些地理风物，阿洙安静听着。那种刻意的“夫妻”作态，在离开潼关后便很少再用，倒是在这荒山野岭的旅途里，生出几分自然而然的默契——一个眼神，一个细微的动作，彼此便能领会。
比如阿洙总在午后阳光最烈时，将水囊递给额角沁汗的云青；而云青总能在她脚伤隐痛蹙眉时，适时递过软垫或药膏。无需言语，仿佛本该如此。
这日午后，骡车终于爬上一道漫长的山脊。眼前豁然开朗。
连绵的群山至此戛然而止，前方地势陡然下沉，一片广袤的、雾气氤氲的平原铺展开来。无数河流如银色丝带，在平原上蜿蜒交织，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更远处，地平线隐在淡青色的烟岚里，看不真切。
“东家，夫人，快到泸州地界了！”老陈头在外面吆喝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松快，“下了这道坡，路就好走多了！”
阿洙探身望向窗外。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，带着湿润的、与山中截然不同的暖意。这就是蜀中了。天府之国，鱼米之乡，也是他们南下的重要转折点。
云青也望着那片平原，神色却无半分轻松。“泸州是水陆要冲，码头繁华，商贾云集，官府的盘查也严。”他放下手中炭笔，“我们的路引虽是蜀中籍贯，但口音、作派，仍需小心。”
“扮作什么？”阿洙问。这几日，她已习惯了他事事周全的谋划。
“还是行商。”云青略一思忖，“不过，得换个说法。就说我们是泸州本地人，去北边贩药材归来。你脚伤，便是归途在山中不慎跌落所致。此地药材商多，口音杂，不易露出破绽。”
阿洙点头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裙：“这衣裳……”
“到了泸州城，先找地方换一身。”云青道，“既扮作归乡的商人，总该有几分行头。”
骡车开始下坡。路果然平缓了许多，虽仍是土路，却宽阔平整。沿途开始出现零星的稻田和农舍，田间有农人直起腰，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风尘仆仆的骡车。
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、陌生的花香。
泸州城比想象中更大，也更喧嚣。
城墙高耸，城门洞开，车马行人如织。护城河外，便是著名的泸水码头。帆樯如林，舳舻相接，码头上扛包的脚夫、叫卖的小贩、算账的管事、等船的客商……人头攒动，声浪嘈杂，混合着河水特有的腥气、货物堆积的复杂气味，扑面而来。
老陈头熟门熟路地将车赶进码头附近一家喧闹的客栈后院。客栈名为“悦来”，三层木楼，人来人往，多是南来北往的客商，正好便于隐匿。
云青要了两间上房，位置在三楼僻静处，窗户对着后院，而非喧闹的街市。他多付了银钱，嘱咐掌柜不必送热水饭食上楼，他们自会下楼用膳。
安顿好后，云青让老陈头去码头打听近日船期，尤其是南下黔滇的货船客船，又让他顺带买几套合身的、料子稍好的成衣回来。
“我去城中药铺配些药，再探探风声。”云青对阿洙道，“你留在房中，莫要外出。此地龙蛇混杂，眼线未必没有。”
阿洙知他谨慎，点头应下。
云青独自出了门。阿洙关上房门，走到窗边。后院晾晒着各色衣物，几个伙计在井边打水说笑，一切看似寻常。可她心中却隐隐不安。泸州是南下必经之路，二皇子和承恩公府若要在途中拦截打探，此处必设耳目。
她坐回床边，从怀中取出那个一直贴身藏着的黑漆木盒，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漆面。“归墟之眼”……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？阴阳守护，另一脉又在何方？
约莫一个时辰后，云青回来了。他手里提着几包药材，脸色却有些沉。
“怎么了？”阿洙起身问。
云青将药材放下，压低声音：“城中几家大药铺，近来都有人打听过‘续筋接骨’、‘固本培元’的稀有药材，尤其是一些西南特有的、治疗陈旧阴寒痹症的方子。打听的人出手阔绰，但口音并非本地，也非蜀中。”
阿洙心头一凛：“是……找我们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