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六，戌时三刻。
顾宪成从乾清宫出来时，腿有些发软。不是跪得久——陛下赐了座，君臣谈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是心累。
宫道两旁的石灯己经点亮，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冯保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。
“顾侍郎，”冯保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陛下今晚的话，您要细细琢磨。”
顾宪成心中一凛：“请公公指点。”
“谈不上指点。”冯保脚步未停，“咱家侍奉陛下这些年，没见过陛下对谁说过那么多‘但是’。说了，就是看重。看重，就是期望高。”
顾宪成沉默。
今晚陛下的确说了很多“但是”。
“章程朕准了，但是执行要稳。”
“朕信你，但是朝中盯着你的人多。”
“放手去做，但是要记住分寸。”
每一句“但是”后面，都是一道坎，一道考验。
“陛下最后那番话，”冯保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关于成国公府的……您要特别上心。”
顾宪成想起陛下临别前的叮嘱：“成国公是开国功臣之后，在勋贵中威望极高。他若找你，是礼数，也是试探。该见的见，该说的说，但该守的底线，一寸都不能让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。
现在想来，背后寒意更甚。
成国公府的人昨日刚去过他府上，今日陛下就知道了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他顾宪成在京城的一举一动，都在陛下的视线之内。
“到了。”冯保在宫门前停下，“顾侍郎好走。这几日……多保重。”
灯笼的光映着冯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。
顾宪成深深一揖：“谢公公。”
走出宫门，自家马车己在等候。车夫老陈见他出来，连忙掀开车帘。
“老爷，回府吗？”
“回。”顾宪成钻进车厢，疲惫地靠在软垫上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闭上眼，脑中却浮现出陛下那双锐利的眼睛。
“顾宪成，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？”
“臣愚钝。”
“因为你懂江南，也懂进退。”陛下的声音在殿中回响，“清丈田亩这事，张居正能定方略，海瑞能破坚冰，但善后抚平，非你不可。江南士绅信你，商贾敬你，百姓也知道你的名声。这个位置，别人坐不稳。”
这是褒奖，也是枷锁。
陛下要他用这份“信”和“敬”，去化解改革带来的冲击，去安抚那些被触动利益的群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