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
经过医生检查,老人死于心肌梗塞。吴书成的葬礼是他的学生们自发组织起来操办的。
送葬的队伍足足有半里路长。总爷巷和吴家大院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了,抬丧的人们仍然将他的棺材抬到总爷巷旧址打了个转。
老人一辈子在大院里生活,爱这个家爱得彻骨铭心,让他在即将与青山为伴之前,再在总爷巷走一遭,再看一眼他祖祖辈辈住过的屋场,他生活过的地方吧。
吴书成的灵柩被抬到总爷巷旧址的时候,王跛子发话:“书成老弟是我们一块长大的兄弟,他走了,我要按我们娘娘巷的规矩给他举行送葬仪式。”王跛子踅身对一脸悲凄,愣站在一旁的杨秃子说,“杨秃子,把你的看家本领拿出来,给书成老弟做一栋屋,要做两进四封印子屋,书成老弟的祖宗历代为官,他自己也饱读诗书,满腹文章,不要让那边的人小瞧了他。李十,你把唢呐拿来,我们给书成老弟唱段高腔送行。就唱吴举人写的《寡妇链》那个本子。素萍,你和素娟如姐妹一般,你也给吴叔叔带孝吧。还有时弘,你也来给吴叔叔作个揖,他是你的叔,又是你的恩师呀。”一群老人,围坐在吴书成的灵柩前,应着李十那凄婉悲切的唢呐声,把《寡妇链》唱得惊天动地,催人落泪:
三江怪,三江古,三江似娘又似虎,是娘养我三十载,是虎吃人不吐骨。
你为何生男只有纤夫命,你为何养女难免做寡妇,你为何不给甜来只给苦,你为何不准笑来只准哭,你为何只降冷来不添暖,你为何只降祸来不赐福?
问苍天啊,青龙峡何时没有翻船的浪,问大地啊,白虎滩何时才得成平湖?
吴书成埋在新城后面大枫山公墓。人们散去之后,坟前只留下素娟素萍和章时弘三人。
素娟哭得特别厉害,谁也劝不住,悲悲切切,让人见了也抑制不住要陪着掉眼泪。章时弘知道她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好,父亲去世,无疑使她那原本不好的心情雪上加霜,也就不知道怎么劝她了。
素萍前些日子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书,和章时弘已无话可说。见章时弘陪着素娟,说:“我回去了,胖胖放学了要回家吃饭。”说着就走了。
章时弘对素娟说:“我们也回去吧。”“我还要坐一会儿。”素娟悲戚地说。
天,渐渐黑了下来。
坟前,只有章时弘和素娟坐在那里。
“素娟,你要节哀才是。”素娟泣不成声地说:“没有想到,我爸就这么匆匆走了。”章时弘重重地叹了口气,说:“你爸去世了,他的话,我还铭记在心。你爸常说,一个人的真正价值,不在他的地位,也不在他拥有的财富,而是看他为老百姓做了些什么事情,老百姓欢迎他,拥护他,就是对他人生价值的最大褒奖。电站建成了,关闸了,全县二十万移民也全部搬迁上山了,可是,库区移民真正的困难还在后头。我准备到库区去工作几年,扎下根,和乡亲们一块重建家园。”素娟听他这么说,不管不顾地扑过去,搂住他,深情地说;“弘哥,你为什么就不考虑一下自己啊,你就准备这么过一辈子么?”章时弘轻轻地抚着她:“宁阳二十万移民一天不安居乐业,我的心就一天也得不到安宁。他们是我一户一户给弄上山去的,我有责任让他们尽快走出贫困,过上好日子。”章时弘平静了一下心情,“素娟,有些话,我多久就想对你说,只是,我说出来,你也会认为我说的不是心里话。”章时弘深情地看着面前的素娟,“我的确很喜欢你。但是我们生活的环境,我们接受的教育,我们所处的地位,都是不允许我们一起生活的。那样,你和我都会担待无法承受的罪名,你爸在九泉之下也不愿看到这种结局。素娟,还是按你爸说的,我把你当成我的亲妹,你把我当成你的亲哥吧,吴老师去世了,我就是你的亲人。”素娟深情地看着他,许久才说:“算了,这辈子我也不想什么家不家了,按我爸说的,为宁阳的百姓多做些事情,让他们把日子过得顺心一些吧。”素娟说着,泪水竟嘀嘀嗒嗒地滴落下来。
五十八宁阳县委、县政府是古历腊月二十九放的假。这年没有三十,二十九就是除夕。章时弘没要车,也没带人,自个就下乡去了。他是在岩码头区抛书记家过的年。第二天、第三天抛书记一直陪着他,给区里的干部职工拜了年,又走了两个乡八个村。岩码头区没有小车,抛书记和其他干部一样每人一辆飞鸽牌自行车。如今旧的车路被水淹了,新的车路又没有修通,飞鸽也就派不上用场了。两个人走走停停,两天下来,一身骨头都散架了。抛书记开玩笑:“老伙计,你还准备走几天?县里放四天假,中间夹一个公休日,就六天时间,已经去三天了啊。”章时弘笑说:“过了三天,还有三天呀。”“我可陪不起你了。”“怎么,想你那高女人了?”“我答应她初三回娘家看望她的老娘。”抛书记做了个鬼脸,“这个时候不顺着她,今年她赚的那些毛票我就别指望弄到手了。”章时弘说:“如果这样,你的损失就大了。你回去吧,我再走两个地方。”抛书记笑道:“老伙计,你的家庭问题是怎么处理的,听说你那婆娘已经向法院起诉要离婚呀?”章时弘道:“我没有理睬她,前几天,她又把起诉书取回去了,听说我那岳老子这次狠狠地骂了她,说是再要闹离婚,他就不让她进屋了。”“移民工作结束了,还是按你上次对我说的,把夫妻关系弄好一些吧,回到家里,没有热饭热茶不打紧,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冷脸,晚上睡觉碰到的是个冷背脊,那个日子怎么过。”“唉,不行啊,我准备带个工作队到移民区来,把老百姓弄上山,还要让他们扎下脚跟才行。”抛书记叹气道:“你呀,心里除了工作,除了移民,只怕再没有别的什么了。”抛书记顿了顿,突然问章时弘:“李书记去省医院几个月,病情怎么样了?”章时弘说:“我上次去省里开会,到了他那里。一位专治肝病的中医专家给他开了几剂中药吃,病情有点好转。”
章时弘叹了一口气,“当时,莫书记和项专员不强迫他去省医院,他只怕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抛书记说:“李书记这个人更不用说,心里也全是工作。真希望他的病能治好。他才五十出头,还能为宁阳做很多事情。”两人又说了一阵话,抛书记说:“我就不陪你了。”章时弘说:“老伙计,口袋还有多少钱,全给我算了。你回家反正弄得到你那高女人的钱。”抛书记把口袋里的元票角票全掏出来,总共才三十一块两角:“你自己还有多少?”“三十块,这个月的工资全没啦。”“我说老章,你要紧着点手才行,拜了两天年,一个月的工资全拜掉了。往后的日子你又吃方便面呀。”抛书记担心地说,“你千万不能像李书记那样,把自己坑出病来啊。”章时弘把他手中的钱抓了过来,笑道:“老高,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,我们的工资一个不用,全拿出来,也就养活一两个人,或是送得一两个学生,要真正解决他们的问题,还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富裕起来,才是根本出路。”“不想让他们富起来,我们过年过节还在外面跑什么?自己家的热板凳莫非我们就坐不惯!我老高让你章时弘套了条缰索,你说怎么拉,我也认了,跟着你啦。”章时弘沿途走走停停,二十里路走了大半天,下午三点钟才到高崖坡村。让他感到高兴的是,高崖坡村的新任支书周祖红还不错,还有点像老支书张守地的样子。他去的时候,周祖红正带着村里几十个男劳力,给那两户搬迁户平整屋场,几个木工在旁边赶做屋架子。看那样子,近两天就能把房子立起来。村里的大部分女劳力则在山坡上垦挖板栗园。今年春节天气很好,这几天一直是晴,冬日彤红,远远看去,十几座山坡到处是人,到处是焚烧杂草的青烟。周祖红说:“我们除夕那天都没有休息,男劳力突击劈屋场,女劳力一直在山坡上垦挖板栗林。大家热情都很高。”“年过得怎么样?”周祖红苦笑道:“章副书记,不瞒你说,这个时候还说什么年不年,我们村条件本来就差,这一搬迁,富裕的搬穷了,穷的就更穷了,乡亲们都把家当填进这屋场上去了。除夕那天,会计家杀了一头猪,他把猪肉分做一百八十五份,每户人家送一份,他自己家就剩了一个猪脑壳和四只猪脚。”周祖红见章时弘不做声,就又说:“章副书记你不用担心,我们高崖坡村苦不了几年的。三江修电站,我们高崖坡村遭水淹损失不小,不过话说回来,又是一件好事,我们原来住在山脚下面时,人平五分水田,插两季也只勉强弄饱一张肚皮,水这一淹上来,我们门前的水面就有三千亩,人平好几亩呀。我已经派了十二个有文化的青年,到南河电站水库学习网箱养鱼技术去了,他们把技术学到手之后,回来传给大家,这一片湖面不就成了我们高崖坡村的聚宝盆了。还是章副书记有远见,当时在这岩壁上劈屋场苦是苦了些,但苦过来了,优越性也就出来了,一是我们村建在河湾上,板板街下面就是湖,网箱养鱼好管理,坐在家中不用出门,就能照看;二是空出了旱地,要是一百八十多户人家你占一块地,他占一块地,这地还不占完。如今各家各户将旱地都栽了经济林,板栗树柑橘树,三两年就挂果了,你说我们还能苦几年。”章时弘说:“这就好。只是,这三年怎么过去,你想过没有?”“按照政策规定,第一年吃饭国家全包下来了,第二年国家给指标,第三年给一半,的确是有些问题。”周祖红皱着眉头说。
“我们中国十二亿人,这个家不容易当啊,我们要体贴国家的难处。这几年把眼睛全盯着国家是不行的。”章时弘说,“这个问题你要好好筹划一下才行,能不能在经济林里面间种粮食作物呢?来个长效益和短效益结合。能不能开动脑子,再弄一些能很快产生效益的项目,缓解这几年的困难。这个问题你做支书的要有个清晰的思路。这样吧,我去看看郭婆婆,晚上开个支部会,我也参加一下,听听大家的意见。”章时弘说着就往老支书家去了。
老支书张守地的女人没有去山上垦挖板栗林。郭婆婆这几天感冒了,她上午到乡卫生院给郭婆婆买药。卫生院的医生说郭婆婆八十多岁了,西药丸子吃不下去,煎中药吃好一些。她弄了两剂中药回来,煎得满屋子的药气味。郭婆婆躺在门前的板板街上晒太阳。板板街当西晒,前面是一汪平湖,冬日的阳光照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张守地的女人摆一把靠椅,靠椅下面还垫着棉被,郭婆婆躺在上面,一双浑浊的目光盯着前面的湖水,神态显得很平静,很安详。
张守地的女人说:“老人白天没得事,就是晚上咳嗽,还说胡话,你看,早头一起床,她硬要坐在这里,我说外面风大,着凉了哩,她不干,我只有这么弄着,到中午太阳当顶了,才把她背出来。”“老人吃东西还行么?”“一餐吃半碗稀饭。我怕亏了她,过年那天会计送来的猪肉我们都没吃,用鼎罐煮得烂烂的,每餐给她热一点吃。”女人这么说着,眼睛就湿了,“一到夜里,她就喊守地的名字,喊得人心里酸酸的。至今她还不晓得守地死了,我一直瞒着她。”章时弘从口袋里把抛书记凑拢来的五十块钱掏出来,说:“这点钱,你给老人家买点吃的,今天我没给老人家买东西。一路上走走停停,提着不方便。”女人不肯接:“你们做干部的也不容易,一个月才几百块钱,口袋干了饭就吃不成了,不像我们农村人,米桶空了还有菜园,吃不了硬的吃稀的,稀的吃不上口,瓜菜也可以填肚子。”章时弘说:“嫂子,你不要把我当外人呀,我每次下村来,到你家里吃得还少吗?”女人说:“要给,你自己给郭婆婆吧,守地在世时逢年过节都要给老人家一些零钱的。俗话说,老小老小。吃饭穿衣我们不亏待她,老人家口袋里也要有几个钱哩,有时候买小吃的从村里过路,她也馋嘴哩。”章时弘走过去,蹲在老人面前,问郭婆婆:“老人家,你认得我吗?”郭婆婆把浑浊的眼睛盯着他,看了许久,摇摇头,嘴里喃喃道:“你是县里的干部,不是我地儿。你晓得我地儿什么时候回来吗?”章时弘把钱放在老人的手中,说:“你地儿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学习去了,还要一段日子才回来,这是他带给你老人家的钱,要你想什么东西吃,就叫儿媳妇给你买。”“我地儿到哪里去了呀?”老人耳朵背,显然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