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白如拉开到极致的弓弦一般紧绷的神经，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，骤然一松。仿佛一个落水的人，差点被激流淹没头颅之前，脚下突然踩到了河底的石头——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叫他“别动”的声音，来自那个通过契约附在他身上的“不明生物”。
“谢！你放开……”沈白呼吸急促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对方却还是老样子，一副懒洋洋的散漫腔调：“不放。先告诉我，你从镜子里看到了什么？”
沈白被他这么一搅和，应激的极端恐惧情绪，被稍微压下去一些，顿时也意识到了一具猫尸突然出现这地方的突兀。
他闭了闭眼睛：“我看到猫……猫……猫被……”他试图向对方描述自己看到的画面，但话到了嘴边仍旧卡了壳，他下意识完全不愿面对大猫出事的任何可能性。
“好好说话。”谢却忽地插嘴打断了他，戏谑道：“一个大男人满口‘猫猫’什么的，你在恶意卖萌吗？”
“你、你……”沈白更加无语了，给气的。
“你什么？”谢似乎觉得作弄他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，看他这样，不由低笑出声：“你再好好看看，那镜子里有什么？”
沈白咬了咬牙，如他所说，镇定心神再次抬眼看向刚刚那面镜子，却见镜子里血淋淋的大猫已经消失无踪，手机暗淡的白光下，只有表情茫然的自己，和身后面目模糊的黑衣男人。
心头一块巨石落地之后，他反而感到肾上腺素透支带来的乏力，险些双腿一软，坐在地上。
“瞧你这点儿出息……”谢从身后一把揪住他衣服领子，一如既往放着嘲讽。
像这种好像无聊小男生故意撩同学吵架似的发言，沈白已经懒得搭理了。他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：“为什么镜子能够照出你的样子？难道……”
他本以为，是由于两人之间有契约存在，所以自己才能看到或者接触到对方。但是这家伙的样子能被镜子照出来，难道说，现在他是有实体的？
“我要是有实体，还用跟你绑定吗？”谢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样，直接否认了这一点：“你能看到我，不过是因为镜子本身的特殊属性。”
眼看沈白露出迷惑的神色，他轻轻啧了一声：“你一个去演灵异片的人，是从来不看看此类片子或者鬼故事吗？”
听他又在拿乔，沈白终于忍不住没好气道：“遇到你之前，确实没怎么接触过。”
被他内涵了一句，对方不但没恼，反而“哈哈”一笑：“镜子这东西，可不只能照出你们这些小鲜肉鼻子上没弄干净的黑头……因为能‘照见一切’，本来就可以成为沟通阴阳的渠道，许多凡人肉眼不可见的存在，都能在镜面里显形。”
“……”沈白忽然感觉自己有些手痒，很想揍魂。
“当然，还不止这些。你知道古人志怪小说里‘镜听’的民俗吗？”谢完全无视了他的白眼：“一种把镜子当媒介的占卜术。”
他见沈白露出一副认真听讲的严肃表情，干脆饶有兴味地摆开了讲故事的架势：“相传，除夕夜在厨房里把锅装满水，把水瓢放在锅里，再摆出香灯，对着镜子默念自己占的事情，虔诚祝祷。然后拨动水瓢让它转动……等瓢停下之后，就抱着镜子出门，一直向瓢柄所指的方向走，看到有人，就偷偷藏起来听对方说话。听到的第一句，就是对所求事情的占卜结果。”
“这个……真有用吗？”沈白不解，用一堆锅碗瓢盆来“施法”，听起来实在是太过接地气了。
谢却微微一哂：“是不是有用……那就要问卜的个体是谁了。指不定心诚则灵呢？”
沈白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不着调的内容，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：“你的意思，难道是说刚刚镜子的那些是……是在预示‘谢谢’会遇到危险？”
谢听了，却嗤笑了一声：“瞎扯什么？本座哪那么容易让人……动我的猫？”
他顿了一顿，又道：“我讲这个，只是为了告诉你，这个仪式里，灶台、注水的锅，象征着模拟宇宙运行以推算历法和问卜的式盘跟天盘，转动的水瓢，代表北斗旋转轨迹。而镜子，很显然……是沟通天地的媒介。”
沈白蹙眉：“那我刚刚看到的，究竟是什么呢？”
“镜子能照出肉眼不可见的东西。稍微动些手脚，就能利用它照出人心之中的欲望、恐惧、执念。越是信以为真，就越容易被幻觉控制。这剧组不干净，你还是自求多福吧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”沈白正想再问，就听化妆间的门“咔嚓”响了一声。
紧接着，小林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：“沈老师，你在这里面吗？”
沈白只微微一愣神，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，谢已经松开他，退后一步，身影无声无息地隐去了。他只得先出声回应了小林。
“沈老师，你能不能出来拿一下咖啡？”小林说话的语气弱弱的：“里面灯好像坏了，黑咕隆咚，还怪吓人的……”
沈白正了正刚才被谢扯歪的领口，走到门口，神色如常道：“我刚过来找你，结果门锁好像出了问题。我正打算打电话找人帮忙呢。你……刚怎么弄开的？”
“啊？”小姑娘一脸茫然的神色：“门没锁啊，我随手一拧就开了。锁坏了吗？我待会儿找人把它和灯一起修一下吧……”
沈白点头，从她手里接过一杯冰美式道：“你刚没在这儿休息。忙什么呢？刚打你微信电话，你也没接。”
小林挠了挠头，神色有些不好意思道：“我过来的时候，发现手机快没电了，出去拿充电宝的时候，刚好碰到我们老大。他说待会儿有人探班送咖啡，让我等着接。我就没再过来了……刚忙着搬东西电话也没听到，也忘了告诉沈老师，还让你专门跑了一趟，真是对不住……”
“没事儿，只是走几步路而已，不用太客气了。”沈白并没跟对方提到刚才化妆间的异常，只是温声提醒她：“灯和门锁保修的事儿，还得麻烦你去跟一下。待会儿夜戏结束，肯定有人要回来用一下这里。黑灯瞎火的也不方便。”
“好好好，我这就去！”小林连忙点头，一溜小跑就找人去了。
沈白回到棚内，想谢那句语焉不详的“剧组不干净”，心道不知是这个题材触犯了什么，还是背后有人故意动了什么手脚……
后半夜，没再出现任何异常。可大概是因为精神紧绷，他整个人没有丝毫的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