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孙悟空在石门前坐了三个月。混铁棍插在身边,毫毛铁棒横在膝上,金光从身上亮起来,很淡,但很稳。三个月里,他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风吹过来,灰落在他身上,一层又一层,把他埋成了一个土堆。只有呼吸还在,很慢,很匀,像大地在起伏。
獼猴王在他身边躺了三个月。禺狨王来看过他几次,餵他喝药,帮他稳住神魂。獼猴王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他会叫一声“大哥”;糊涂的时候,他会念叨“別去”。孙悟空不回答,但他会伸出手,拍拍獼猴王的肩膀。獼猴王就不念叨了。
蛟魔王回来了,带著牛魔王和红孩儿。牛魔王是抬来的,躺在门板上,胸口那个黑洞又蔓延了一些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比三个月前亮多了。红孩儿跟在后面,手里端著一个酒罈——牛魔王埋在火焰山地下三百年的那坛酒。
“大哥,”牛魔王躺在门板上,咧嘴笑了,“酒给你带来了。三百年陈的,够味儿。”
孙悟空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“等著。回来喝。”
鹏魔王也回来了,带著唐僧。唐僧没有坐轿,没有骑马,一步一步走上来的。他的袈裟上沾满了灰,鞋底磨破了,脚上起了泡。但他走得很稳,一步也没有落下。
“悟空,”他站在孙悟空面前,双手合十,“贫僧来了。”
孙悟空睁开眼睛,看著唐僧。唐僧瘦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头髮全白了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和五百年前取经路上一样亮。
“师父,酒馆里的酒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唐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,“给你带了一壶。”
孙悟空接过酒壶,抿了一口。酒很醇,很暖,顺著喉咙流下去,像一条火线。这是他酿的酒,五百年的手艺,都在这一壶里了。
“好酒。”他把酒壶收进怀里,又闭上了眼睛。
唐僧在他身边坐下,双手合十,开始念经。经文声很轻,像风,像水,像月光。石门上的符文隨著经文声微微闪烁,暗下去的光芒又亮了一些。
狮驼王也回来了,背著一块大石头。他把石头放在獼猴王身边,擦了擦汗。“大哥,石头搬来了。”
孙悟空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禺狨王最后一个回来。他带来了一支桃花。花果山的桃花,刚刚开的,粉红色的花瓣上还带著露水。
“大哥,猴子们说,桃树活了。今年开了第一茬花,让我给你带一枝。”
孙悟空接过桃花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花香很淡,很清,像是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他把桃花插在身边的石缝里,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
“活了就好。”他说。
七个人,七个兄弟,终於在归墟之门前聚齐了。
孙悟空睁开眼睛,站起来。坐了三个月,腿有些麻,但他站得很稳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毫毛铁棒別在腰里,把混铁棍扛在肩上。然后他转身,看著身后的兄弟们。
牛魔王躺在门板上,红孩儿守在他身边。蛟魔王握著分水刺,鳞片在月光下泛著青光。狮驼王站得笔直,腿不抖了。鹏魔王翅膀半展,隨时准备起飞。獼猴王靠在石头上,闭著眼睛,嘴角有一丝笑。禺狨王站在最后面,腰背挺得笔直。
唐僧坐在石门前,双手合十,经文声不断。金光从他身上亮起来,和孙悟空的金光融在一起,照亮了整道裂谷。
“师父,”孙悟空说,“別念了。留点力气,等会儿进去还得靠你。”
唐僧睁开眼睛,笑了。“贫僧念了三个月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孙悟空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面对著石门。
石门上的符文已经暗了大半,有些彻底灭了,有些还在苦苦支撑。裂缝里的黑气越来越浓,像血一样往外淌。石门在震动,很轻微,但能感觉到。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推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“大哥,”禺狨王开口,“封印撑不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