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颂长叹一口气,缓缓说道,“被郑四海派人送到驿馆暂时安置。”
山风卷着腥甜骇人的血腥气走遍山间的每一个角落,呼呼风声哀嚎,似是为惨死于军刀下的百姓哭上两声,全了丧仪的体面。
昔日香火日夜不灭的广胜寺,如今尽是残垣断壁,一处勉强算是完整的庙宇乍然灯火通明,倒显得格格不入。
英武卫持刀而立,各个神情肃杀,高照坐在前方的交椅内,随意地将手中的药碗递给李馥,神色淡淡,只是一瞬掀起的眼皮泄露出的一丝寒意,让人不禁胆颤。
韩颂反手拉住元令仪,悄声说道,“长姐莫要前去,苏州军嗜杀残虐,当心伤了您。”
“元贞能够拖着病体为我筹谋,我又怎能不与他同仇敌忾?”元令仪眼中尽是高照的影子,语气不似往常的温柔,全然是不容韩颂反驳的坚定,“一切皆因我而起,此事也当由我解决。”
“可是长姐,你要如何解决?”韩颂急急说道,“郑四海都压制不住的人,你一个弱女子,无权无势,如何能劝阻他们放人?”
“他们是人……”元令仪语气幽幽,似亡灵吐息,“是人,就有弱点。”
她用力挣脱韩颂的钳制,挺直脊梁向前走去,轻轻的脚步声引得高照回首。
火光明灭似幻,跳跃的火舌投下无常的影子黏在高照身上,温润如玉的人倒显得诡谲阴暗。
元令仪略一颔首,便立在高照身侧,直直地盯着杀气腾腾的苏州军,眼中全无惧色。她面无表情,一字一句地问道,“郑四海何处?”
为首之人面色阴鸷,半眯着眼睛打量元令仪,阴冷的目光上下来回扫过,直让人不适,嗤笑一声说道,“郑四海?不认识!”
“军纪言明,好舌利齿,妄为是非,此谓谤军,犯者斩之。”元令仪缓缓说道,“这位将士要么是杀红了眼,已然头脑不清……要么就是妄为是非,明知军纪,却还要犯上一犯?”
那人蓦地将刀尖戳进地中,双手抱胸说道,“吾乃苏州军副指挥使常继刚。姑娘说我犯了军纪,那我便要为自己好生争辩一番了。”
高照在广袖之下,悄悄牵起了元令仪的手,冰凉的触感让元令仪瞬间心安,她轻轻捏了高照的手指,缓缓开口说道,“常指挥使请讲。”
“我不认识什么郑四海,我苏州军只认四殿下。”常继刚声音洪亮,好似广胜寺的梵终,震得人头昏脑涨。
“常继刚,你可知你为何领兵在此啊?”元令仪不以为意,仍旧是一副轻声缓语,却是字字掷地有声。
“当然知道,有刁民在广胜寺暴乱,阻碍国策施行。”常继刚一抬手将沉重的大刀拔了出来,粗大的手掌不住地摩挲刀身,“我等是来除乱的。”
元令仪冷声说道,“好!既然常指挥使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,那我便问你,此次除乱,你听从哪位大人的指挥?”
“我方才说了……”常继刚一脸的不耐烦,“我等只听从四殿下的号令,旁的人只是转述命令罢了,我等自是不会听从他的指挥。”
“哦?”元令仪略一挑眉,眼中寒意冰封,“你口口声声四殿下,寺外人间炼狱,可是四殿下令你滥杀无辜?令你老弱妇孺通通不放过?令你构陷朝廷命官?”
“除乱……”常继刚眼中杀光迸发,不甚在意地说道,“除乱吗,自然是要杀刁民的,不然,怎么平息乱事祸事?”
“那郑四海怎么也成了乱民?”元令仪冷声说道,音量陡然拔高,“他曾是英武卫千户,如今是广洋卫的肱骨,是陛下亲封的有功之臣,是统领此次平乱的上官,你们将他抓了作甚,是要谋反吗?”
此言一出,身后的军士刀光更甚,更有沉不住气地持刀向前一步,两方人马剑拔弩张,刀尖寒光胜过火把万分,让人心惊胆战。
“他!阻拦我等平乱,难道不是与暴民沆瀣一气的叛军吗?”常继刚猛地抬刀指向元令仪,“元令仪,别以为你是未来的太子妃,就能空口白舌地定我等的罪,你还不配!”
高照眼中寒光乍起,反手拔出李馥的佩刀,一步上前架在常继刚的脖颈之上,“元大小姐问,你答便是,以下犯上仍是死罪。”他微微一顿,勾起唇角,温润依旧,“你这般将四弟挂在心上,怎么行事却完全不考虑他的处境,以下犯上,作乱谋反,要了他的命也无所谓吗?”
常继刚脸色微变,“我等效忠四殿下,忠心可鉴,太子殿下莫要诛心。”
元令仪不惧近在眼前的利刃,“口口声声四殿下,怕是巴不得四殿下立刻获罪下狱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