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第三百二十七道阎王坎,老子就算从地上捡着一坨牛粪,不也能遇火发光,遇水失色!”
“还无常托梦,我爹头七还没过完呢,怎么不给我托梦,当山长我是个傻的?那什么沈二,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插翅难飞!”
严守富一副黄面公鸡脸,凸嘴龅牙,破铜锣嗓子朝东山场一喊:“人都到齐了?那本山长今日就要在这里打死你,立一立煤山的新规矩!”
阿能被陈麻堵住喉咙,他别过头看向严守富,呜咽直叫。
而人群中,宋惜霜听见严守富那声“沈二”,心中登时“咯噔”一下。
身后煤工的汗渍味与煤尘熏得宋惜霜有些头晕,她刚想换个地方挤出人群,却觉身后霎时空荡起来,察觉不对劲后,攥紧了袖中尖锐的簪子。
“嘘,朝朝别怕,是我。”沈昙站在言朝兮背后轻声道。
那道似有似无的丹若清香钻入宋惜霜的鼻中,她顺即松了口气安定些许,放下了袖中的簪子。
她急欲回头端详沈二哥是否安好,对方却先开口道:“我如今……有些不大好看。”
沈昙猜到她下一步的动作,语色凝噎,似乎有些紧张。
宋惜霜旋即生气地捉住他的袖口,回眸定定注视着身侧狼狈的男子。
“二哥还说呢,你瞧我好不好看?”
她生气不是没有道理,这句话本该在及笄宴上讲给他听。
彼时玉箫箜篌,衣香鬓影,她迫不及待要向这郎君炫耀一番,谁知对象不是他。
此时她在煤灰里打滚刨炭,背上黏着汗渍,脸上更是不必照镜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处要饭的。
沈昙伸出指尖捋开宋惜霜额角染湿的发丝,见她浑身被煤灰染得浑身黢黑,脸颊一侧还有些破皮,他微敛长睫道:“在我眼里,朝朝从来都好看。”
不是梦,朝朝人就在这,还悄悄牵住他的袖角。
但沈昙转念一想,她本养于深闺,好不容易谋得宋家女的锦绣前程,何须为他赴险。
沈昙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有些欢喜,却又有些压抑。
宋惜霜看着面前垂首的沈昙,他并不如往常般光风霁月,同她一样麻布灰衣,抹了满脸的煤灰,发丝凌乱,脖颈处还有道看着就疼的刀痕。
粗布短打偏衬得他身姿如野鹤,幸而周遭的煤工有的是孔武有力,身高略长的人,便显得那严守富放眼望去,堪如大海捞针。
明明心中各有成算,宋惜霜见对方也是这般狼狈,竟没来由地笑了。
这不比金堂玉相相逢时要差,反而有些将对方剥光了锦衣互相戏谑的情势。
沈昙见面前姑娘险些笑弯了腰,便知对方心中所想,自己的嘴角也无意间上扬,倒显得背后的伤不那么疼了。
“所以二哥来煤山,是为沈半城大人寻什么稀世珍宝么?”宋惜霜突然用雍州话讲道,她看向高台处的阿能,颇有些不忍,“沈二哥与那人,可有什么渊源,这要是再打下去就没命了。”
沈昙深瞳如墨,看向了山路处斩钉截铁道:“不会。”
严守富正要在阿能身上又落下一鞭时,远处蓦地传来女子的柔声叫唤,音如清风,扣人心弦。
“夫君,且慢!”
人群哗然,纷纷为其开道。
远处袅袅走来一位腰若约素,身如薄柳的女子,她不疾不徐,面帘遮住了半边面容,只露出那远山黛眉,与一双妩媚动人的狐狸眼。
傅琼菏松绾云髻,身着湖蓝裙衫,上下仅浅浅装点玉饰。
“妾身近来斋戒,可否饶其一命,”她走到看呆了的严守富面前,低垂美目,勾了勾对方的衣襟,“也算……为你我将来孩儿祈福。”
严守富收起了荆鞭,连连愣道“好”。
要不是人太多,他恨不得原地跪下去舔傅琼菏的纤纤玉指,如未听错,这是她改嫁后第一次喊自己“夫君”。
宋惜霜与沈昙面面相觑。
她不明白,为何鲜花总要插在一坨牛粪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