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索性将清静经扔在桌面,“百兽园倒是四处漏风,什么人都进得来了。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一想到提起舒世明,白煜便莫名的不悦,迟鲤也不好继续说下去,转而深吸口气,调转了话题,“要紧的可不是舒世明,是明日的合宫宴。”
白煜收敛了神色,亦直起身来:“我听崔桃提起过,此番正值陛下大病初愈,同庆者不止前朝重臣与后宫嫔妃,约摸北蛮人,西域人也会派使者前来庆贺。”
“所以,众人面前,明天是我们最好的机会。”
迟鲤转身坐在书案前,不由自主执起了笔,“昔日还在秋冥山时,常听采药的老伯说—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白煜不由地低头瞅了一眼,下一瞬,那毛笔的另一端便敲上了他的额角。
“你我没有牵挂,身后更无亲族。要说我……我也只是放心不下陛下一人。”
迟鲤缓了口气,继续道:“此番若能在合宫宴上当众人之面,以你我为证,一举述清梁王的所作所为,或许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白煜清楚,自今日入宫面见陛下,却等来了太子受罚,并见到那妖道之时,他便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不再是个秘密,嘴长在那妖道与梁王身上,虽不知他们有无证据,但唯一可确认的是,这宦海之中,没有人敢用光阴做赌注,去赌自己有空隙可逃,去赌对方会手下留情,去赌时局永久不变。
他顿时觉得如果迟鲤是妖,而自己是人就好了,这样他便可事事引着她前行,马不停蹄地带着她做一件又一件事,即便是险事,也无可厚非。
荒唐的想法消失地了无痕。
迟鲤伸出手,在白煜眼前晃了晃,他回过神来,眸中却溢满了担忧。
“百兽园的事,我会安排好。”他双手撑在那一摞书简边,回眸转向迟鲤,若有所思,“可你几天都没合眼了。”
笔尖墨汁滴落,洇在宣纸之上,一切顿时不合时宜起来。
迟鲤不得不承认,这些天再怎么强撑,她都是吊着精神,赶着回宫,赶着复命,赶着做事。
除白煜外,好像的确没有人拍拍自己的肩,让自己停下歇歇。
迟鲤不由地垂眸,视线落在了自己锦袍下的足尖——她顿时觉得自己穿了两层鞋,严格上来说,自从心底牵挂上了白煜,自己便主动失去了理直气壮地说出: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”这句话的权力。
诚然,一旦有了情义,用了心,不论双方付出多少,自此刻开始,便是由同一根绳系在悬崖两端的两只无翼鸟,一旦想飞,便要承担得起失去对方的代价。
在白煜这里,歇一歇从来都不是奢求。
这是第一次,迟鲤主动搁下了笔,直起身来,顿时好似有种莫名的力量,将她牵引至房中的那张不大的床榻上。
白煜常在翠光轩歇下,这百兽园的床好似是与他不熟,四周的木刻花纹积了不少灰尘,床脚更是藏了些许尚未开封的书册。
迟鲤顾不得这些,径直在床沿坐下。白煜忙赶上前去,足下不小心踢翻了一摞书简,却也无心去捡拾,便上前拿来一支扫床笤帚,四处掸了掸灰。
料想白煜从未做过类似伺候人的事,顿时呛得她连连喷嚏,迟鲤强撑着眼皮,赶在最后一丝清醒用尽前,她抬眸望向白煜:
“一刻后叫醒我。”
说罢,迟鲤便合衣卧在了这不忍细看的小床上,片刻后,她唇上的一缕发梢便随着一呼一吸微微翕动。
看着她安稳地睡着,白煜方才俯下身来,轻声收好方才被踢翻的书简,又在房中找来一袭薄被,盖在她的肩头。
他坐在床脚,膝上的那寸衣袍被攥得留了痕。明明离得如此之近,他却不敢顺着自己的心意,再向里侧坐一些。
好像有道鸿沟在她身侧展开,这道鸿沟平日里并不显现,也只有在他二人其中一人清醒,一人或睡去,或失常之时,才张开血盆大口,宣誓着它的存在。
他站起了身,独自坐在书案前。
书案前,是她方才笔下勾勒的圈圈点点,白煜捏起纸页,方才看清,这是一张阴阳图。
白煜看着她随手画的图,忽然忆起起昔日在秋冥山,张真人说祸福相依,万事都有其所在的道理。
他还是不解,却将纸折地整整齐齐,鬼使神差般塞在了袖中。
而阴阳图的背面画着一条小鱼,一只狸猫。
白煜还未来得及看,目光便又被桌上那一本清静经抢去,他随意翻了翻,打开窗门本想远远扔掉,却又在即将脱手之际,收回了掌中。
不喜欢不请自来的送书人,但书无错,道更无错。
不过白煜还是将清静经安放在了书桌不好拿取的那一角,却不经意碰断了桌上小香炉的香只。
眼瞅着剩余的那只香也快燃尽了,白煜回眸望着迟鲤,奢求着她再多睡一会儿,不要那么快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