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雅和曹熙站在病房外,粉色床帘透出程枫修长的身影,他似乎正在低头查看患者腹部的伤疤。
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暗,曹熙背靠消防栓:“姐姐,你说当事人会接受这个和解方案吗?”
“啧,说了多少回?”
“好好好,安律师!”曹熙举双手投降,“能看出来吴院长一家是真害怕了,和解金这么高他们也能咬咬牙吃下去。有这样的决心和能力,早干嘛去了?不知道把孩子好好管管!”
“500万,比我们最初预估高了近40%”安雅不置可否,“一旦当事人签字,这个案子也就算得上是圆满完成了。”
“你觉得当事人会接受?”曹熙突然打断。
安雅转头看向病房磨砂玻璃,隐约能见程枫为小娇换药的剪影。安雅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象着那里面的情形:绷带一层层拆开,小娇单薄的肩膀在冷光里瑟缩,像被剥开外壳的蝉蛹。而她身下,却蜿蜒着一道蚯蚓般触目惊心的伤疤。。。。。。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安雅已经摸到了包里的烟盒,又转念一想这里是医院,便把心里再次升腾的欲念压了下去。“但我尊重当事人的选择。”
“以前我做律师,没遇到过这么多掺杂了当事人感情、甚至生命的案子。就算是婚姻家事,但能找到事务所的,也都是已经算得上成功的已婚人士。”安雅的声音凝重,“两个人确实爱过一场,无论是大难临头还是另有新欢,最后找律师都只为了一个原因,就是最大化的保护好自己的利益不被另一半拿走。”
“股票、期权、股权、不动产。。。。。。。他们的资产数目往往都称得上是可观,每一个类目都得从四大找几个人算上好几天,最后再一起商讨好至少三种方案,求的就是利益最大化。至于爱不爱,值不值得,还有应不应该,这都是当事人的私事,我们作为律师,无权过问,也不应该对那些事感兴趣。”
曹熙的喉结动了动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“你知道吗?看到小娇,我总是能想到那些来找我办过案子的太太们。”安雅仰头,眯眼看着窗外的阳光,“她们那么年轻漂亮,但却基本都戴着墨镜。在叙述案情时逻辑清晰,没有一句废话,直到从事务所离开,也不允许自己流一滴眼泪。”
“为什么?”曹熙不解。
“我刚开始也不明白。”安雅耸肩,“但现在我想应该有一些答案了。”
“因为感情会让人变得脆弱,如果你一直想着对方的好,又怎么能狠下心来为自己去争取最大的利益呢?真心瞬息万变,但资产只要合法留存在自己的名下,无论发生什么事,都不会变,也不会被偷走。”
“所以那些太太不是没有意识到,在这场感情的博弈里早就输了。只是不相信,不甘心,也不愿意认输。”安雅笑了,“但我隐约觉得,我们的当事人不一样。。。。。。”
两人还未说完话,走廊尽头便传来护士急促的呼叫:“程主任!急诊送来一个产妇,初步诊断有脐带脱垂的风险,你快过去吧!”
警报声突然撕裂走廊的寂静,两人转身时,正撞见程枫带着几位医生从走廊飞奔而过。
“走吧。”曹熙走到她身边,叫醒了正望着程枫背影出神的安雅,“我们去听听当事人最终的决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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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两人再次走近时,小娇已经撑着病床坐了起来,她拿起那张轻飘飘的和解协议,挤出了一个微笑:“安律师,我想好了。”
“我愿意和解。”小娇轻声说,“我们都做错了事,我错在爱过他,他错在不爱我,然后就有了这所有的一切。其实,一开始我就从没想过要告他,是我爸妈。。。。。。。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安雅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,看小娇还要挣扎着起来,她上前扶着小娇,两人一起站在窗前。
“我知道的,他不断逼我把孩子打掉,是他不对,我当时就应该离开他。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,我也可以继续告他,为自己和那些未曾出世的孩子要一个公道。如果我想的话,你也会帮我要到更多的钱。。。。。。。”窗外的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,小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从苍白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:“可我做不到!”
该怎么和另一个人体面的说再见呢?安雅没能想到什么好办法。但在小娇确定了要接受和解条件之后,她反倒松了一口气。做律师这么多年,安雅清楚的知道,最可怕的其实不是代表当事人的诉讼被判输,而是对立双方在心里反复横跳的不甘。
有些人为了那一股执念可以消耗几年,甚至几十年的时间。他们一心想要抓住点什么,却忘了人生到最后都是两手空空。相比之下,小娇倒勇敢的多。
“安律师,你可以觉得我不争气,也可以说我是恋爱脑、蠢女人。我也是现在才发现,原来我为了所谓的爱情,做了这么多错事。。。。。。。”
小娇话音未落,安雅的手机却突然震动。
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完全陌生的号码,安雅和曹熙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都明白,在和解的关键时间节点,如果有一方反悔或者出现了能一举扳倒对方的新证据,那现在他们为当事人争取到的一切,就全完了。
思考了几秒,安雅还是接通了电话。
“是我。”曹熙看她声音干脆地回应了电话里的身份确认,但只过了几秒,他就注意到安雅接电话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