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凉州度过了几个春秋,温澄决定回长洲看看。
原想寻一位合适主顾接手书肆,但晏方亭左挑右挑,没有相中的。他决定趁着天气晴朗,将书晒过之后统一捐给凉州城里的书院。
这则消息一经传出,文人士子蜂拥至此,帮着一起晒书、整理。晏方亭乐得清闲,坐在廊下纳凉。
碧蔓凌霜卧软沙,年来处处食西瓜。三两书生凑在一起,学前人消遣,猜瓜籽数量,言定剖观,负者张罗筵席。
听到这里,温澄才觉出味儿来,这些书生说是学吴越钱氏逃暑瓜战,实则是为了欢送晏方亭。
才来凉州几年,他何时这么融入?
温澄将信将疑地觑晏方亭一眼。他盘腿坐在青竹短榻上,一手摇扇一手执棋,闲然自得,半点没有夜间烈火灼心的痛苦之色。
更让她在意的是无论走到哪里,只要晏方亭在身边,旁人总会向温澄投来艳羡的目光。或许在他们眼中,晏方亭是个近乎完美的人,年纪尚轻,性情温和,拥有无边财富却又不吝惜与众人分享,真是妥妥的一个大善人。
而温澄长久浸泡在这种艳羡的目光中,还真是容易令人融化沉沦,从而不由自主地相信,身为晏方亭的妻子是多么难得的好事。
温澄冷笑着,从遮阳的走廊走到烈日下。
随手翻开几册书卷,她惊讶地发现这上面竟有不少批注,字体俊逸,深有见地。温澄看过晏方亭的字,即便不熟悉,也能看出批注出自他手。
温澄又翻了几册,这回不仅有批注,还出现另一种字体,像是……晏方亭与对方一来一回地探讨某个问题。这其中涉及律法条文,温澄对此不甚了解,但不难瞧出字里行间皆是言之有物的。
“在想什么?看我的眼神这么神情。”不知何时,晏方亭来到温澄身边,高大的身形为她挡去些许暑气。
温澄看他一眼,耳中把他的屁话过滤掉,“现在你已脱了官身,大可重考科举,当初,不是说要做大周最年轻的状元郎么。”
晏方亭没有料到她会说起这事,但愣怔只是一瞬,再瞧他时,又是那副自若模样。
“晏方亭,长洲人氏,少时入宫为宦。”晏方亭顿了顿,微笑着告诉温澄,“即便我爹娘的案子已经真相大白,但我毕竟做过宦官,如何能考科举?若说我宦官身份是假,不就是欺君之罪?”
这些,温澄当然知晓。她随口道:“更名换姓不就好了,你可是有着通天的本领,把自己易容成村口卖菜的叔伯也是手到擒来,不是吗?”
晏方亭两手负在身后,微微倾身看她,“心疼我?”
温澄恶寒地皱起眉头,尔后,听他说:“不是厌恶我憎恨我么,那我因故未能入仕实现少时抱负,又与你有何关系呢。”
“我只是随口说的,并不是特意关心你。”温澄辩了一句又觉无趣,不与他废话,转身往屋里去。
这间屋向阳,冬日暖洋洋的有时不用烧炭盆都可以,到了这酷暑日却是让人心生嫌弃。
温澄皱着眉,以手作扇,迈进屋时忽的顿住。桌上摆着一盘西瓜,瓤似黄晶,沁着清甜。
身后传来些许动静。
晏方亭将躺椅搬进来,这是早几年他自制的,用的是山上特有毛竹,不用削皮,颜色纹路自然,躺在上面格外清凉。
“吃瓜吧,我帮你把籽挑了。”他撂下一句话就出去,投入烈阳之下。
温澄回眸,蓦地想起年纪尚小时在晏家玩,原本是陪晏方亭做功课,但她因暑热而感到恹恹欲睡。晏方亭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端了盘切好的西瓜,那时的长洲还没有这么漂亮的黄瓤瓜,味道也一般,却是难得的新鲜瓜品。
晏方亭仍旧埋头做功课,温澄看了他好几眼,蠢蠢欲动地挪过去。还未等她开口,倒是晏方亭先忍不住,笑着说:“吃吧吃吧,本就是给你切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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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洲的秋日很短,然而一旦遇上,便是极致的美。正所谓霜林飘赤叶,遍地涌黄金,光是听车轮碾过树叶发出的沙沙脆响,心上也是高兴的。
暌违几年,长洲没怎么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