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外雨声愈发大了,一阵凉风拂过,带着湿冷之气,将火苗撞得抖了两下,光影随即在裴涧涧脸上乱晃。
张文卿太过震惊,他没料到原只是一场简单的相约,竟得知如此隐秘之事。回过神,他心里略有愧疚,低声道:“裴姑娘,我没想到会是这样……张某人适才多有唐突,勾起了你的伤心事。”
裴涧涧摇摇头:“不碍事,从前种种,我早已不在意,你也不必介怀。”
自打离开长安后,裴涧涧心里的怨恨的确少了许多。如今她早作晚息,生活充实,一家人平安和睦,从前的流言蜚语,担惊受怕,恍若隔世。
既已是过往,裴涧涧也不想再多提,她话锋一转:“说起来是我该感谢你和慧娘,教我这酿酒之术,才让我有了安身立命之本。”
闻言,张文卿只得尴尬一笑。
二人说起慧娘,裴涧涧才得知,原来慧娘自打同张文卿来到这定安县,便不再酿酒,只做些家务,全意照顾张文卿,日子过得还是如从前那般和美。二人如今住在临佳巷,离此处并不远。张文卿也是听说青梅醉的酒不错,这才下了值来此处买酒,阴差阳错,遇上了故人。
“说起来,咱们能相识,也算是已酒为媒,如今再相见,也是酒的缘故。”
裴涧涧点点头,缘分这种东西的确妙不可言!
裴涧涧给张文卿装上两坛她新酿的酒,这才送他离开。临走时,他不忘邀约:“对了,在青州时,你酿的青梅酒慧娘带过来了,就埋在我家的院子里,改日来我家,慧娘定会欢喜。”
……
春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,天还没亮,外头好似百鸟争鸣。裴涧涧被那叫闹声吵醒,多少有点起床气,偏偏此时院子里嘈杂声不绝于耳。裴涧涧不得不披上外衣,气呼呼地开门。
门刚打开,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气息,夹杂着阴冷,裴涧涧忍不住裹紧外衣。
放眼望去,院子西角,裴父穿着一身青麻直裰,袖口挽得高高的,一手执锯,一手执木,切割地正卖力,一旁地上还堆着锤子,木铲等一堆小工具,像是在做一个大工程。
裴涧涧无奈叹气,老头子自打闲下来,像是换了个人,除了整日混迹于市井,便是琢磨一些新玩意。
她悄悄走近,吓了裴元钧一个激灵,谁知他拎起木板便要往自己脑门上招呼。裴涧涧眼尖,见形势不对,便匆忙闪躲,见父亲打不到自己,她还得意地扮个鬼脸。
裴涧涧不满嘀咕:“是您老人家先扰人清梦的,我这不过小小吓吓您,您就跟我喊打喊杀的,我是不是您女儿?”
裴元钧本就跟女儿玩笑,闻言,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:“你是不是我女儿这得问你娘,你娘说是那便是,她说不是那便不是。”
“那便是!”裴涧涧笑呵呵道。
父女顽笑一阵后,裴父便又专心手上的活。裴涧涧探头他跟前凑,见地上又是木头,又是木板,又是麻绳的,难免好奇,便道:“爹爹,你这是捣鼓什么呢?”
裴父一遍用刨子打磨木料,一边答道:“我打算在院子里围个小篱笆,然后移植些牡丹花。你娘爱花,过两个月牡丹始盛,千瓣繁锦,她定会欢喜。”
牡丹乃是长安之花,喜阳畏阴,亦嫌湿涝。这定安县却是雨水充沛,夏日烦热,裴涧涧唯恐花儿难活。
可此刻,她不想打击父亲,只道:“父亲如此亲力亲为,即便没有千瓣牡丹,母亲也高兴。”
闻言,裴元钧笑容更盛,手上也愈发卖力。
说起母亲,裴涧涧不经意往他们的房间瞥了一眼,只见房门紧闭,想来母亲还未起身。自打住进祖屋,母亲便由阮青贴身照顾,经过这么久的修养,如今身子已是大好。
裴涧涧微微一笑,继续同父亲闲聊:“爹爹,你这搭篱笆少说要三两日,多则七八天,你近来不打算去集市了?那你那个新交的棋友怎么办?”
裴父爱下棋,可棋艺却是一般,从前都是输个彻底,还不许别人让着,结果便是越输越多。但近日他每每打集市归来,便是满面春光,一问才知,他新交了一个棋友,日日将人家杀得片甲不留。
可裴元钧却是反常,只冷哼一声,并不答话。裴涧涧见状,便知有内情,她则试探道:“怎么?你输给人家了?”
一听输字,裴元钧立马急眼:“怎么可能?你这丫头胡说什么?”
“那到底如何嘛?”裴涧涧不依不饶。
裴元钧嘴角胡须翘得老高,支吾半天,才吼出口:“那个老东西……棋品极差,输了竟跟我耍赖,你别问了,总之,我再也不和他下棋了!”
闻言,裴涧涧彻底乐了,爹爹这暴脾气是一点没改。
她忍不住打趣道:“定是你把人家赢急眼了,人家才不得不出此下策,找回一点面子。”
裴涧涧都能想到爹爹赢棋后那幅牛哄哄的表情,估计对面老头气的够呛。
裴元钧闻言一噎,仍反驳道:“棋品差就是棋品差!你这丫头该去哪去哪,别耽误我干活!”
得,老头子又急眼了,裴涧涧无奈,连声道:“得,我这就走,不讨你嫌。”
说罢,她偷笑着回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