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府东院的与谁同坐轩,轩内陈设着整块岫玉雕成的曲尺纹凭几,几面摊着未收的星盘,二十八宿方位上落着细雪凝成的冰晶,几后悬《江山雪霁图》立轴,左右各设黄花梨书格,内置《乙巳占》等星图卷轴。
焕游笙踏入轩中时,正见一少年在烘茶饼。
飞檐上积着的残雪,从旁垂下的铜铃上结满的冰花,因这清瘦少年面前的青瓷莲花炭炉持续蒸腾的热气,而缓缓凝出水来,“嘀嗒”“嘀嗒”……
“将军万安。”青年奉上茶盏,茶汤里浮着半片蜡梅瓣。
“他叫梦远,自幼就跟着我了。”慕容遥裹着月白鹤氅倚在窗边,一边介绍,一边指腹抚过凭几上未竟的星图,冰晶在体温下化作水痕。
虽说是自幼跟着的,但慕容遥从前目能视物的时候,见焕游笙,从不带着这小厮。
“扶南这轩名不副实?”焕游笙四处张望了下,此处有些狭窄,堪堪能坐两人,实际上只坐一人会好很多。
慕容遥抿了抿唇,心情很好的样子:“与谁同坐?清风、明月、我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焕游笙想着那样的情景,心中似被清风拂过,也觉安宁。
“公子该换药了。”梦远捧来方盒,盒中青玉钵盛着芎(xiōng)归汤。
焕游笙熟稔地挽起箭袖,素帛浸过药汤的雾气,在慕容遥额角烙出淡青水痕。
自从慕容遥失明以来,到如今也快半月了,焕游笙照顾慕容遥已经是习惯。
梦远默默退出轩外,将鎏金帘钩换成银熏球。
慕容遥素日喜爱的松香裹挟着川芎的辛烈,在炭炉的烘烤下渐渐融出雪后竹林特有的清气,漫过棋盘,沾染了焕游笙的青丝。
轩外残雪簌簌而落,炭火噼啪声里,慕容遥忽然道:“人间四喜:久旱逢甘雨,他乡遇故知,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。阿笙如今得胜归朝,获封将军,一跃成为太后宠臣,又身兼长公主挚友、皇子同窗,恰乔迁之喜。即便算不得风头无两,也当门庭若市了吧?”
焕游笙颔首:“大约如此,多的是从前相熟的、不相识的登门拜访。”
焕游笙顾不得这些人,心系慕容遥的伤,稍作安顿就来了。
慕容遥手指摸向茶盏,直到焕游笙将其稳稳放入他手心:“阿笙做得很是。你既是宠臣,便须得是纯臣,这会与旁人走得太近,反有结党之嫌。”
“如此,也是扶南的功劳。”焕游笙当即明白过来,转而又关心,“对了,太医怎么说?”
慕容遥指间微顿,轻呷了一口茶水:“太后特令裴院判并多位太医院院正前来诊治。裴院判说我是颅内有瘀血的缘故,他也是无计可施,只得调些活血补身的方子看效果。”
对于这样的结果,焕游笙并不意外,她握住慕容遥的手:“如此试探着也不是法子,我已经同公主说了,过两日就向太后请旨,与扶南一道南下寻医。”
慕容遥稍作思索,也不拒绝:“急流勇退也好,免得招人忌惮。”
轩外传来梦远修剪梅枝的银剪声,冰晶随着断枝坠落。
焕游笙知道他在为自己谋划,只道:“你放心。”
“有阿笙这句话,我没什么不放心的。若此番南下,我的眼睛能够治好,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慕容遥道。
“好。”焕游笙将他的指尖按在星图上,“若不能,我便做你的星盘。”
……
二月初二的暮色笼罩长安,未央宫九枝鎏金鸾鸟灯次第亮起。
青铜仙鹤炉蒸腾的龙脑香雾攀附着十二根金丝楠木柱,彩绘阑额上的卷草纹金粉未改,十六瓣垂莲藻井下却换了座次。
太后身侧紫檀龙纹座上,新帝正将香囊系在腰间的蹀躞带,又从袖中取了个玉葫芦,小心掀了盖子,在鼻尖转了一圈。
“母后请看这沉水香。”新帝将其捧至太后案前,葫芦肚上錾刻的摩羯纹精美异常,是新帝的爱物,“儿臣掺了三钱波斯龙涎,七分崖柏,佐以……”
“莫说了。”太后指尖叩在错金银凭几的朱雀纹上,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。
世安公主听到声音,做贼心虚地缩回探向舞姬腰肢的手。
新帝的反应更大,手一抖,葫芦骨碌碌滚过案几,龙涎混着西府海棠的甜腻,在殿内酿出初春特有的慵懒。
舞姬的缥色披帛恰在此刻旋过藻井垂莲的阴影,十六瓣鎏金莲瓣在烛火中微微颤动,带来一丝意味不明的躁动。
味道是有记忆的,丹墀的暗红在龙脑香雾中愈发鲜艳,恍若要顺着金丝楠木柱攀上藻井,将这未央宫的暮色染成永夜。
那香气让人想起去岁暮秋,那场由三皇子和淑妃联合安西军发动的宫变,也是在这未央宫。
那一日殿外的喊杀声,阶前的刺目鲜红,仿佛还在耳畔、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