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驴驮着即将归隐的女冠,沿着若有若无的兽径,不疾不徐向大山深处缓行。
韦训跟在后面,脚步拖沓,频频回张望,确保宝珠她们一直在自己视线范围内。
“直接把方子抄一份给我不行吗?我现在识得一些字了。”他不满地说。
“耐心些,你苦苦找了那么多年的药,总该了解背后的来龙去脉。”
青阳道人平和的嗓音中透着几分疲惫,缓缓道:“这丹方要从天宝九载开始说起。五十多年前,大唐仍是空前绝后的太平盛世,四夷咸服,歌舞升平。有一日,你师祖赤足道人突然命我们四个一同下山,去完成出师最后的试炼。这试炼的题目便是——何为乐土。”
“天宝九年。”韦训皱着眉头,思索后脱口而出,“那是天宝之乱爆五年之前。”
周青阳微微颔:“是啊。直到五年后战乱骤起,我们才惊觉,师父早已窥破天机。唐廷外重内轻,盛世必折于逆胡,此祸在劫难逃。他未雨绸缪,提前让我们出山,盼着或许能于乱世中减少生灵涂炭之苦。
不过,那时的我们对此一无所知,满怀热忱地钻研“乐土”的玄机。
我一心痴迷于医道,想着若能令人健康长寿,活一人犹活百人,每个人的幸福都是一片小小乐土;朱明好武,坚信唯有军力强盛才能遏制奸邪,威震四海,永保太平;白藏头脑聪慧,精通数术算学,觉得物阜民丰,百姓福足才是乐土,而要达到此境,先得创造财富。
我们各执一词,谁也说服不了谁,下山没多久就分道扬镳,各自去践行证明自己的‘道’。”
韦训疑惑地问:“那我师父呢?陈师古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?”
周青阳叹了口气,说道:“那时,我们前三个人都已成年,唯有玄英才十四五岁,心性未定,本不该那么早下山历练的。他刚开始没有灵感,四处闲逛,在我这儿学了点观星术与医理,向朱明讨教了兵器战术,又缠着白藏学了土木营造之法——主要是丘盗墓的手艺。”
韦训撇了撇嘴:“白藏致富的手段就是盗墓?”
周青阳耸耸肩:“老三认为钱只有流通起来才有价值,权贵死了以后仍占据财富,是最大的浪费。他先通过盗墓取出本金,再以此为基经商,没多久就富比王侯,而后周济贫弱。虽然我不赞同,但他给我提供了不少研究丹药的资金。那段日子过得相当阔绰,不像如今穷得只能给人开《热水方》。
玄英年纪虽小,却特立独行,并不认同前辈的理念。他觉得我们太慢了,不能切中要害。学这些杂家技艺,纯粹是觉得好玩儿。就这样,他东游西荡,游戏人间。直到有一天,他在北邙山上折腾死人时,遇到了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朋友。”
韦训瞬间就猜到了,此人定是元煦无疑。
周青阳继续说道:“过了两年,玄英通知我们,他已找到自己的‘道’。作为我们四个之中武学天赋最为出众的人,这家伙却偏偏选择了从文之路。他决定读书入仕,跻身朝堂,襄助济世之才澄清天下,创造理想中的乐土。”
韦训此前已从昙林那里获知了陈元二人后来的种种坎坷遭遇,没有作声。
周青阳的目光仿佛穿越时空,回到五十年前:“天宝十四载,安禄山于范阳起兵,战乱席卷天下。那时朱明在邢州广有侠誉,振臂一呼,四方豪杰应者云集。白藏倾尽财力为她筹措粮饷,朱明集结义军三千人,奋起抗击安史叛军。因为战功卓著,这支队伍很快受到朝廷招揽。
不过有唐以来,从未有过女子担任朝官的先例,朝廷只同意授予男将职衔。朱明不得不与她的副手假婚,才间接拿到调兵鱼符,当真可笑。”
“善战者无赫赫之功,善医者无煌煌之名。”韦训复诵道,“朱明雕像里掉下的鱼符上,刻着那两行字。”
周青阳自嘲地苦笑:“其实何止我们,遥想当年多少呼风唤雨、声名显赫的风云人物,如今早已湮灭无闻。你师父生前身为天下第一高手,再过个几十年,也就没多少人记得那老疯子了。况且我们一开始踏上这条路,就是为了追寻心中的‘乐土’,有没有功名、官衔根本无所谓。”
韦训实话实说:“我确实从未在江湖上听过朱明、白藏的名号,这两人是死于逆胡之手了?”
周青阳摇了摇头,语气之中满是怅惘:“倘若如此,倒也无憾。彼时唐军在战场上节节败退,局势糜烂不堪,连东西二京都相继沦陷敌手。穷途末路之下,朝廷只得向回纥借兵。这群人面兽心的天潢贵胄,没有财力支付借兵的报酬,便与其约定‘克城之日,土地士庶归唐,子女金帛皆归回纥。’
他们为了夺回自己的领土,竟然只留下世家勋贵,将土地上的百姓全部当作交易代价卖了。回纥骑兵两次洗劫洛阳,回程之时,一路烧杀抢掠,朝廷听之任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