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堂议事散后,众人领命而去。
赵刃儿却没动。她目光落在杨静煦面前那碗早已失了热气的药汁上。那碗谢知音中途送来的汤剂,杨静煦只抿了一口就搁下了,一直放到现在。
“药得喝。”赵刃儿端起碗,声音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柔和。
杨静煦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药汁,又看了看赵刃儿纹丝不动的表情,知道自己拗不过。“放那儿,我一会儿……”
“凉了药性会减,也更苦。”赵刃儿直接打断她,手腕微转,将碗沿稳稳递到她唇边,“听话,趁还温着。”
无奈,杨静煦只得微微倾身,就着她的手,将那苦涩的汁液喝完。每咽下一口,眉头就锁紧一分。
赵刃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吞咽,直到碗底见空,才收回手,将空碗轻轻搁在一边。她伸出手,先是用掌心贴了贴杨静煦的手背,确认那温度不算太低,才稳稳托住她的胳膊。“走吧,回去歇着。议事耗神,你脸色比刚才更差了。”
“等等,”杨静煦被她带着起身,仍想回头看看竹堂外众人散去的方向,“方才三郎说的东边山头……”
“有图纸,也有章程。”赵刃儿的手微微用力,带着她转向房门的方向,身体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回望的视线,“不急在这一时。明日你精神好了,我拿给你看。”
从竹堂到房间不过几十步路。午后暖阳透过竹叶,在地上洒下明亮摇曳的光斑。药力裹着一路上积攒的疲惫,一阵阵漫上来。杨静煦的脚步开始有些发飘,明明每一步都踏在实处,却像踩着虚软的云絮。
赵刃儿立刻察觉了。她原本只是虚扶的手瞬间收紧,几乎将杨静煦小半边身子的重量都揽了过来,让她靠着自己走。她的步伐也调整得更慢更稳,为身旁的人提供最平稳的支撑。
一进屋,赵刃儿便半扶半抱地让她在竹榻坐下。不等杨静煦缓过神来,她已经自然地蹲下身,一手握住她的脚踝,另一手利落地褪去鞋袜。
“我自己……”杨静煦有些赧然,弯腰想去接。
赵刃儿却轻轻挡开她的手,仰起脸看她。因为蹲着,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少了些平日的冷峻,多了几分专注的柔和。
“坐好,别动。”声音很轻,却像一道温和的禁令。她站起身,指尖又落在杨静煦外衫的系带上,一层层解开,将略显厚重的外衫褪下,抚平叠好,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,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。
杨静煦被这份过于周全的服侍弄得有些怔然,病后的身体和混沌的思绪让她反应慢了半拍。
“好多日子没回来了,”她声音带着药后的微哑和倦意,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窗外跃动的光影,“园里变化一定很大,我想去各处走走看看……”
话音未落,赵刃儿已经扶着她慢慢躺下,拉过轻软的被子,仔细地掖好她肩颈和脚边的被角,不留一丝缝隙可能钻入凉风。
“明日再去。”赵刃儿说,声音低柔,却毫无转圜余地。
她并未立刻起身,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,目光深深看进杨静煦因困倦而泛起水汽的眼眸里。那里面没有了议事时的清明锐利,也没有了平日对她的信任依赖,只剩一片朦胧的疲惫。
赵刃儿心头发紧,眼神软化下来,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
“明月儿,就当是让我安心……好好歇会儿,行吗?”
所有未尽的话语,所有想巡视家园、安抚人心的念头,都在这样的目光里,悄然消融了。杨静煦心口塌陷了一块,泛起酸软的疼。她不再坚持,抬起有些无力的手,轻轻碰了碰赵刃儿同样透着疲惫的侧脸。
“好。”她妥协了,指尖传来对方肌肤微凉的触感,“那你也要答应我,早点回来……若有要紧事,不许瞒我。”
“嗯。”赵刃儿低低地应了,握住她欲垂落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,然后小心地塞回被中,再次压实被角。
药力与积压的疲惫终于彻底上涌。杨静煦只觉得眼皮重如千钧,屋外的鸟鸣、风声、隐约的人语都迅速拉远,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。她最后残存的意识里,只有榻边那个略显模糊的身影,像一座沉默的山,将她与所有烦扰暂时隔绝开来。
然后,黑暗温柔地吞噬了一切。
夜色降临,杨静煦是被一种跃动的暖光唤醒的。
不是月光,也不是日光,而是数十支火把汇聚的光芒,透过窗纸,将屋内映出晃动的影子。天已全黑了,窗外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呼喝与竹竿破空的锐响,一声声,极有韵律,带着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。
赵刃儿还没回来。
她心中微动,起身换了件厚实的襦裙,披上大氅,提了一盏小小的绢布竹灯笼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门外的景象让她眼前一亮。
空地上,火把熊熊,将这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,甚至驱散了春夜的寒意。高高的竹台之上,赵刃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交领长衫,系着襻膊,手中一杆白蜡木长枪,正舞得酣畅淋漓。
那一瞬间,杨静煦只觉目眩神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