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见过赵刃儿握笔,执缰,拭刀,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全然展露武艺。长枪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不再是笨重的兵器,而是肢体与意志的延伸。
枪尖抖擞,寒光点点如星河倒泻,身形腾挪,衣袂翻飞似流风回雪。拧身时腰肢劲韧如竹,突刺时气势一往无前,回扫时力道圆融磅礴,上挑时锋芒直指苍穹。
汗水早已浸透她单薄的衫子,紧贴在起伏的背脊上,额前碎发湿透,随着动作甩出细碎晶莹的光。火光照耀下,她整个人仿佛在燃烧,每一寸肌肤,每一滴汗珠,都折射出近乎耀眼的夺目光芒。
那是以纯粹的力量与极致的技艺,糅合而成的惊心动魄。杨静煦看得几乎忘了呼吸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凝视过赵刃儿。不是那个日夜守护在她身侧、温柔沉静的依靠,而是立于火光中心,仿佛能劈开一切黑暗,光芒万丈的利刃。
台下,数十名女兵手持代枪的竹竿,早已忘了跟随练习,全都仰着头,痴痴地望着台上。火光映在她们年轻的脸上,写满了纯粹的震撼与近乎虔诚的向往。那眼神,杨静煦懂。那是对力量的倾倒,对技艺的膜拜。
杨静煦的心,随着那枪尖的轨迹,微微悬起,又落下。
那惊艳的感觉,也跟着慢慢冷却,沉淀,化作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心疼与了然。
枪法依旧凌厉好看,但杨静煦开始看清一些别的东西。
她看清了赵刃儿每一次拧身时,脖颈处绷紧到微微颤抖的筋络。看清了她胸口剧烈得有些不正常的起伏,即使在如此距离,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喘息。看清了她眼中那片被火光映亮,却空茫得没有焦距的锐利。那不是专注,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,要将所有思绪都甩出脑外的空白。
她是在逃。
用极致的体力消耗,逃开那些白日里必须冷静处理的事务,逃开对未来的隐忧,逃开肩上关乎数百人性命的重担,逃开对杨静煦病情的日夜悬心,逃开深植于骨血里的恐惧,逃开那份源于过往失职,而永难消散的自我苛责。
这些情绪,赵刃儿不会说,甚至不愿承认。它们像沉默的藤蔓,在她心里疯长,勒得她无法呼吸。白日里,她用惊人的意志力将它们压成一叠草案,条分缕析,冷静部署。可当夜深人静,这些被她强行镇压的东西,便化作了这杆长枪上嘶吼的风,化作了她每一寸肌肉里爆炸般的力量,化作了这仿佛要燃尽自己,近乎失控的挥洒。
她不是在示威,她是在求救。用一种无人能懂,甚至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方式,向这无边夜色,也向她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,发出无声的嘶喊。
枪杆最后重重顿地的那声闷响,不像收势,更像力竭。
这一套枪法很长,赵刃儿舞了很久。
她保持着收势的姿态,持枪而立,胸口因剧烈的呼吸而急剧起伏,肩膀微微颤抖。火光将她周身蒸腾的汗汽映照得如同薄雾。有那么一刹那,她的眼神是空茫的,仿佛魂魄还未从方才那场与自我的角力中完全归位。
台下,女兵们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场雷霆般的视觉冲击里,无人出声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赵刃儿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仰望着她,写满震撼与向往的脸。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那空茫瞬间被锐利取代。仿佛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被强行拽回现实。这里是演武场,她是教授枪法的坊主,台下是等待指令的士兵,而最重要的……她不能是这副近乎失控的模样。
眉头蓦地一蹙,那蹙起的速度和力道,泄露了她内心的懊恼与自省。她失态了,至少,在“教学”这个场合,她过度忘我了。
但这一切情绪的转换,快得只在呼吸之间。
“列队!”
她的声音陡然响起,比平日更洪亮,更清晰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瞬间划破了场中凝滞的寂静。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喘息,只有绝对的稳定与命令感。
女兵们如梦初醒,迅速动了起来,队列在几息间重整完毕。
赵刃儿的目光平稳地扫过每一张脸,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演示仿佛从未发生,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条理分明,甚至比平日更显耐心与细致:
“刚才所见,是枪之‘势’。重意不重力,意在沛然难当,先声夺人。”她刻意停顿,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心里,也为自己的失态定下教学目的的基调。
“现在,”她将长枪平举,动作标准而克制,“学其‘形’。根基不牢,再大的势也是空架子。看好了,第一式,起手。”
她开始分解动作,一招一式,讲解得异常清楚明白,声音平稳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每一个发力点,每一次重心转换,甚至呼吸的配合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她的演示变得精准,甚至有些刻意的规范,与方才那场充满个人情绪与极致力量的挥洒截然不同。
仿佛刚才那场燃烧般的枪舞,真的只是一次为了展现“枪势”而精心设计,略有些用力的教学示范。
女兵们也收起了方才震撼情绪,跟着认真地演练起来。
又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女兵偶然转头,看见了院门边立着的杨静煦,动作一滞,影响了前后两人的行动。紧接着,更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,队列出现了一丝松动。
高台上的赵刃儿立刻察觉,目光如电般射来。看到杨静煦的瞬间,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高台,身姿轻盈落地。
“照刚才所教,继续练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