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着父亲被周小娘手段轻巧拿捏的场景,盈玥决定如法炮制,以退为进。她换了身半旧的月白衫子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,往父亲的外书房去。
行至院门,正遇管事捧着账册出来,见她便是一顿,低声道:“六姑娘,主君方才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盈玥眼帘微垂,声音极轻,“烦请通传一下吧。”
书房里,沉水香也压不住那股滞重的焦躁。杜荣晦背门立在窗前,听见脚步声并未回头。
“父亲。”她在门槛内跪下,额头贴上冰凉的青砖。
杜荣晦袖中的手猛地攥住,厉声问:“你来干什么!莫不是在指责为父薄情寡义,是个负心汉?”
“女儿……是来领罪的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已满是泪痕,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一丝呜咽,只任泪珠接连滚落。
“小娘临终时拉着我的手,气都喘不匀了,还一遍遍嘱咐……”她肩头轻颤,哽咽道,“她说:‘盈儿,你父亲不易。往后……要替娘好好孝顺他。’”
闻见,杜荣晦袖中攥紧的手,猛然松了下来。
“可女儿不孝……”她忽然重重磕下头去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砸在砖上,“非但未能替母亲尽孝,反累父亲清誉受损,令杜家蒙羞。思来想去,唯有一条路,女儿愿去城外慈云庵,剃度出家。青灯古佛,也算替母亲赎罪,为父亲积福。”
“胡闹!”杜荣晦厉声喝道,可盈玥能听出,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。
他盯着伏在地上的女儿,那截从月白衣领中露出的细白脖颈,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嫩枝。
起初他以为,她是来质问、来怨恨的——就像外头那些人一样。他岂会不知,今日将樊氏从宗谱除名的事若传出去,世人会怎样戳他的脊梁骨:负心薄幸,刻薄寡恩。
可他又能如何?
杜家世代平民,到了他这一代,寒窗数十载,才挣来如今的两榜进士出身。这身官袍,是他在宦海沉浮中,不知赔了多少小心、熬了多少心血才披上的。
如今二哥儿伯恒去年高中,才刚入仕途,家族正是一片大好,欣欣向荣之时,他岂能因一个早已故去的人,让整个杜家在这紧要关头栽了跟头?
因着恼羞成怒和自保的念头,他的愤怒原是灼着他的五脏六腑,可那句“剃度出家”如同冰水倾盆,把那丝怒火浇灭了,心中突然闪过一阵刺痛的空茫。
许多画面不由分说撞进脑海——病榻上樊氏苍白却清亮的眼,她攥着他袖口的、耗尽最后力气的手指,甚至更久以前,东京郊外别院的海棠树下,她怯生生问“这算不算家”的模样。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、潮湿的旧日气息,此刻扑面而来。
他忽然觉得这身官服重得压肩。勒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什么清誉,什么体面……她的体面,又有谁能给呢?她活着的时候,他没有好好待她,死了,连个名分都要亲手抹去。
杜荣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他仍背对盈玥,不敢回头。怕看见她额上那片刺目的红,更怕在她眼里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——一个为了仕途,连亡妾灵位都容不下的、卑劣的父亲。
书房里静得骇人,只有更漏滴滴答答,像是无声地控诉着他的罪过。
良久,他终于转过了身子,极重地叹了口气,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:“你起来。”
那语气虽硬,却已透出三分疲惫的妥协。
盈玥却不起身,仰起一张被泪洗得清透的脸,目光直直望过来:“父亲若怜惜女儿……女儿还有个痴念。”
她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泣着血,“母亲既已出了宗谱,可否将她的牌位,请去清虚观供奉?那里香火清净,是正经道场。女儿可经常去上香、添些灯油,也算全了母女一场的情分……不至让她成了无依的孤魂。”
月光从窗格斜斜切入,正好照亮她脸上未干的泪痕,亮晶晶的,刺得杜荣晦眼眶发涩。
许久,杜荣晦才从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:“……嗯,你去吧,原本也是我对不住她,记得替我也上柱香…”
“谢父亲成全。”盈玥又磕了一个头,这才缓缓起身。许是跪得久了,身子微微一晃,忙伸手扶住门框。
在转身的那一刻,廊下清冽的夜风迎面拂来,盈玥脸上再不见方才的哀戚,取而代之的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。
人都已经不在了,那名分、那祠堂里一方冷硬的牌位,究竟还剩下多少意义?不过是粉饰给活人看的场面罢了。
她不稀罕,她想,她的娘亲也不稀罕。
她的娘亲,那个会在春日为她簪上海棠、会在夏夜轻轻给她摇扇的女子,何曾真正看重过“杜家妾室”这个虚名?她所在意的,从来都不是这些。
若她娘亲真的泉下有知,如今灵位移去清虚观倒是好事。那具困在杜家的魂魄,或许反而得了自在。
清虚观虽偏僻冷清,却胜在干净。没有杜家祠堂终年不散的陈腐香火气,没有那些或怜悯或轻蔑的打量目光,只有晨钟暮鼓,清风明月。
她想,娘亲在那里,应该会比待在杜家那方压抑的祠堂里,要舒心得多。
更好的是,如此一来,待卦象占卜的由头过去后,她便有新的理由去丰乐楼了。
这些年在杜家的冷眼和苛待,早就让她练就了在最不利的情况下,为自己争取到最多好处的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