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春桃、杜荣晦,这笔账,迟早要还的。
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,一定要等着这一天!
乐清原以为,这晚姑娘定是要辗转难眠了。她备下了安神香,温好了杏仁茶,连劝慰的话都在心里翻来覆去默了好几遍。谁知值夜时悄悄探头瞧了几回,帐子里呼吸均匀绵长,竟是一夜睡到天明。
不是盈玥心硬,而是她从来不信鬼神之说,对她而言,人死了就是死了,葬在哪里,在谁的家谱上,排位供奉在哪里,那都是场面事,没必要被这些影响了自己。
只是为了配合春桃,难免要装出一副崩溃绝望的样子。因此第二日梳妆的时候,盈玥特意让乐清在眼下用眉黛加了层淡淡的乌青,正合眼下这“备受打击”的模样。
而这日傍晚,庆喜便来禀报,说春桃想见她。
推开门再见杜盈玥时,她穿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,料子虽好,颜色却洗得发了白,像蒙了层灰。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,脸上施了粉,却盖不住眼底那层淡青。她整个人坐在黄昏的光晕里,透着一股被风雨打过、将折未折的脆弱。
春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才轻轻掩上门,低声道:“掌柜的节哀罢。”
“你倒是什么都知道。”盈玥没抬眼,声音有些沙,像是哭哑了,“怕不都是你一手安排的吧?”她这才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看过来,没了往日的温润,只剩一片冷寂的疲惫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春桃早料到她会猜到,也不遮掩,走到对面坐下:“是我安排的。可掌柜的细想,若大宋的官个个清廉,杜家父慈子孝,世人也不那般刻薄女子,我这安排,又能起什么作用?”
她将话说得缓慢,“我只是个引子。掌柜如今遭的难,根子在这世道,在这容不得人的规矩。”
盈玥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摸索茶杯边缘,没说话。
“往后的路,掌柜的想过么?”春桃身子微微前倾,“官府变着法要钱,郑家退了亲,您生母的事传遍了东京,在这大宋,您还有路可走么?”
“日子总要过下去。”盈玥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啊,日子总要过。”春桃顺着她的话,声音却更轻,字字清晰,“可这样的日子,是掌柜的该过的么?以您的才情,您的本事,就甘心在这泥潭里,被他们糟践一辈子?”
厢房里一时安静,只听得楼下隐约的吆喝与碗碟碰撞声。盈玥沉默良久,终于抬眼:“我不喜欢拐弯抹角,你直说吧。”
春桃从随身的荷包里,小心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,缓缓展开,推到盈玥面前,“这个是我在市面上买到的西夏国主画像,您看是否认识此人?”
盈玥的目光落在画上,整个人倏然一僵。她盯着那画像,眼睫颤动了几下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
春桃对盈玥的反应很满意,她将声音放得更柔和:“掌柜的,可还记得五年前,从人牙子手里救您出来的那位义士?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那便是我们西夏国主,李元昊。”
盈玥猛地抬眼,瞳孔微缩,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“国主求贤若渴,最是敬重有能耐的女子。”春桃盯着她的眼睛,声音带着诱人的蛊惑,“他亲口许诺,只要您愿意相助,无论事成与否,他都愿迎您入兴庆府,册立为妃。”
“妃……”盈玥喃喃重复,目光却仍黏在那画像上,像是挣扎,又像是恍惚。
半晌,她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,声音干涩:“可我终究是宋人。”
“宋人?”春桃嗤笑一声,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宋人?你们大宋的官,有谁当你们是自己人?从上到下,哪个不是吸民脂民膏?苛捐杂税,层层盘剥,连您这样规规矩矩开酒楼的,都要被逼得走投无路。他们又何曾给过女子一条活路?出身不净,便是一生污点,连祠堂里的牌位都容不下!”
“国主说了,大宋不给女子的路,他给。大宋不给的尊荣,他也给。”
盈玥闭上了眼,胸口微微起伏。油灯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,映出眉宇间深深的挣扎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楼下传来的市井声忽远忽近。
终于,她睁开眼,眼底那片激烈的动荡已经沉静下去,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。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她问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比之前更哑了几分。
春桃心头一喜,面上却不显,语气愈发恳切:“掌柜的什么都不必多做,还像往常一样经营丰乐楼,只当我是个普通杂役。只需在我需要时,偶尔行个方便,稍稍推波助澜即可。”
“若将来出了事,我一力承担,必说我是偷偷潜入丰乐楼,所做之事与您并无干系。”
盈玥闻言,目光锐利地扫向她:“我可以答应。”她顿了顿,清晰地说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春桃一喜,立刻道。
“第一,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。”盈玥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往后需要我帮手时,须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、有何风险,都与我讲清楚。我得知道,我究竟在做什么。”
“第二,我们做事的过程中,不能有任何关于我的证据留下来,不然,我怕是没命到兴庆府了。”
春桃在心中计较了一番,觉得能让她答应已是十分不易,万不能再最后关节出错,至于以后么……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大可以编造一番,反正国主纳她为妃不也是扯出来的谎吗?不然西夏那边岂不是会知晓她身份暴露的事情。
念及此,她当即展颜,笑容真切:“这是自然!从今往后,您便是我们西夏的自己人了,哪有瞒着自己人的道理?”
盈玥没再说话,只微微颔首。她伸出手,将桌上那张李元昊的画像慢慢折起,动作很轻,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折好的画纸被她收进袖中,宛如收纳珍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