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只有我。”殷清嘉发出无力的悲鸣,“我以为是师门共同的追求,我是继承先人意志的幸运儿,才能学会这样独特的财富,却原来……原来只是诅咒啊。我那么想得到答案,不惜一切代价,可是……这真的是我的想法吗?”
她苦笑着,指着自己的太阳穴:“如果一个人连思想都被命运操纵,那么,她还是她自己吗?”
在得知真相的一刹那,殷清嘉真的怕了。
她怕在完成既定命运后会忽然发现,自己对九幽根本没有一点兴趣,她怕自己所有的渴望和想法,都是被龟甲这个契约物灌输的。她怕很多很多,怕自己努力了这么久,最终竟然要论证自己只是万年前玄姝的一个影子。
殷清嘉也想做殷清嘉啊。
殷清嘉求助般的目光看向众人。
云走川抱紧怀中的法杖:“我不知道你算不算你自己,但我……我永远成为不了云氏恒,也无法成为云飞星。云飞星是我妈妈的妈妈的名字……妈妈给我起名云走川,妈妈不叫我云飞星。”她忽然大叫,捂住脑袋,“其实也没必要考虑这么深入的问题吧,越考虑越痛苦,总之,我不想思考这种问题了。”
云走川选择逃避。
闻人白说道:“我不认为现在的自己,是以往哪一世的自己,或许死去之后,只剩下一个灵魂的时候可以算一算。”
祝鸣:“这种哲学问题,我是不擅长啦,但是……谁说那是诅咒的?”
殷清嘉苦笑:“不是诅咒是什么?”
祝鸣:“是誓言啊,忘了吗,是我们共同约定的誓言啊。说是诅咒,只不过因为过程很痛苦,可是四神兽死亡的时候也很痛苦,灵魂在九幽内困守也很痛苦,所有人都痛苦,但是必须要去做,这就是我们一起约定的誓言。”
“誓言……”
祝鸣用力拍她肩膀,把她拍的东倒西歪:“你寻求答案,是寻求解救她们的路径,我们四个人,正因为同样的目标才会走到一起。说是诅咒也好,说是命运也好,归根结底,前世许下了誓言,后世就应当履行,毕竟继承遗产的同时还得继承债务呢。殷清嘉,你很厉害啊,每一世都在超越前世的自己——你当然是殷清嘉了,你只是灵魂足够强大,强到不管投什么胎都很有特色罢了。”
殷清嘉:“呜呜……”眼眶红了,眼泪乱流。
祝鸣:“好了好了别哭了,一把年纪了。”
“呜呜,祝鸣,你知道吗?”殷清嘉摘下眼镜抹眼泪,“从来没人跟我说这么贴心的话,他们一般都很崇拜我,认为我无所不知,一点都不了解我内心的孤独。只有你,知识面狭窄却敢于大胆安慰人。”
祝鸣:“……”
闻人白:“路变清晰了。”她扶着龟甲边缘,一点点调整方向。
殷清嘉戴回眼镜,抽抽鼻子:“罢了,已经到了这一步,答案到底是什么,做了才能知道。”
没错,做了才能知道。
龟甲小船穿过时光的洪流,穿过无数灵魂的碎片,与执念纠缠的长河。
闻人白的双眼看破一切阻拦在面前的虚妄,直直带着众人来到目的地。
那竟真的是一扇门。
只不过,是一扇水镜一般的门,门里,倒映着无数被掩埋在旧日中的知识与故事,只消一眼,便刺激的人头脑昏昏精神暴躁。
水镜像一座巨大巍峨的山,山脚下,是渺小的人类。
一道赤红的身影在镜中游过,她猛然扭头,金红的眼瞳缓缓流出鲜血,旧日里,烛奴拉弓射箭,诛杀朱雀,今日里,亡灵哀鸣,如泣如诉。
不仅是朱雀,还有青龙、白虎、玄武……
漩涡一般的怨恨几乎要扑出水镜,把四人全都吞噬进去了。
强烈的吸引从前方而来,要把她们的灵魂也吸出去,祝鸣耳朵深处又开始响起凄厉噪杂的声音,她听到了,所有人都听到了,那一声声一道道分明是对她们的质问:
为什么还不打开这扇门?!
祝鸣深深呼吸,在眩晕之下,身体有一瞬间的摇摆。
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,殷钰说:“打开它吧。”
打开这扇门,放所有人自由。
于是深藏在体内的朱雀血缓缓流出,像一道深红的荆棘,又好像最名贵的红宝石雕琢而成,就这样成为了祝鸣此生前世,必将射出的一箭。
祝鸣凝视前方,再不犹豫,一箭破镜。
万千碎片哗然落下,光与影乱舞,她听到了呼啸,听到了笑声与哭声。
门开了。
洞开一片幽深,仿佛连着地心深处的炼狱。